忽然,傳來一聲嘆息,“滿宮都盯著甘露殿的綠頭牌,偏你連支鎏金釵都不肯戴。”
那聲音很輕,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嘆息,又像感慨。
溫昭容手下動作不停,垂下眼,聲音柔柔的,帶著幾分知足的恬淡:
“陛下憐惜,妾能偶爾得見天顏,陪在陛下身邊,就已經心滿意足了。戴什麼釵,穿什麼衣,又有什麼要緊。”
殿中沉默了片刻。
李縝沒有說話,只是抬手覆上了她放在自己額角的手,指尖輕輕握住,沒有鬆開。
五更漏斷,天邊隱隱透出一線魚肚白。常喜捧著朝服候在廊下,晨風吹得他衣角輕輕飄動,他卻站得紋絲不動。
溫昭容踮起腳尖,替李縝繫腰間玉佩。她系得很慢很仔細,玉帶鉤穿過絲絛,繞了兩圈,打了一個結實的結。
李縝低頭看著她,目光落在她髮間那支素銀簪上,停留了一瞬。
“瑜兒體弱,”他開口,聲音淡淡的,“常喜,送些上好的血燕窩和靈芝來。”
常喜在廊下躬身應道:“是。”
溫昭容繫好玉佩,退後一步,垂首道:“妾替阿瑜謝陛下恩典。”
李縝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腳步微微一頓,像是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開口,只留下一句“好好歇著”,便大步流星地出了殿門。
晨光從他身後湧進來,將那道玄色的身影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溫昭容站在殿中,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眼眶又紅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腕間那道舊疤,指尖輕輕撫過,嘴角彎起一個極淺極淡的笑。
仙居殿的伽南香陡然爆出個燈花,太后捻斷第七顆佛珠,瑪瑙珠子骨碌碌滾過《彤史》冊上未乾的墨跡:“哀家這侄女是來宮裡修仙的?”
鎏金護甲戳破“謝才人”三字,硃砂濺上佛龕前供著的雪蓮酥。
佩蘭捧著碎玉匣的手一顫:“昨兒元德公公說,謝才人把尚寢局送的金絲被改成貓窩......”
“貓窩?”太后霍然起身,翟鳳步搖勾斷半幅經幡,“趙家丫頭侍寢後就晉了才人,王家的蠢貨都爬上美人位分,她倒躲在聽雨閣醃鹹菜?”
金絲楠木案被拍得震響,驚得簷角銅鈴簌簌。
聽雨閣內,謝書筠正用銀箸夾著椒鹽酥餵魚。雪團兒突然竄上博古架,撞得冰裂紋瓷枕裡的夜明珠滾進薄荷叢。
“姑娘快接懿旨!”冬青話音未落,佩蘭的黛藍宮裝已掃過竹簾。
老宮女的目光落在謝書筠鬆垮的朝雲髻上:“才人好閒情,今日戌時,太后娘娘賜宴仙居殿。”
她扯開鎏金食盒,雪蓮酥的甜膩混著薄荷香,“陛下最愛這道點心就龍井。”
“太后娘娘恩典,臣妾豈敢怠慢。”謝書筠拎起塊椒鹽酥餵魚,酥皮碎屑在池面暈開銀絲漣漪,“只是雪團兒昨兒抓爛了半罐蘇合香,今日怕是——”
佩蘭突然扯開她腰間蹙金香囊,伽羅香混著玫瑰膏的甜膩漫出來:“尚藥局新調的玉肌香,燻足三遍能讓月色都遜三分。”
鎏金護甲叩開銀鐲暗格,露出裡層細碎的金剛石粉,“戌時宴前抹在眼尾,燭火一照便是星河落凡塵。”
“才人聰慧,當知過猶不及。”佩蘭的銀鐲撞在青玉案上,發出泠泠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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