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紅光罩如同一隻從九幽探出的猙獰巨手,將雲嵐死死困在中央,力道一層緊過一層,毫不留情地勒緊她的身軀。骨骼在重壓下發出細微卻清晰的脆響,呼吸被徹底掐斷,胸腔像是要被硬生生擠爆,每一寸肌膚都在劇痛中顫抖。
識海之中,那股古老兇戾的意志如同無邊漆黑潮水,一浪高過一浪,瘋狂沖刷著她殘存的意識。
那些屬於她的溫暖記憶,墨塵師尊清冷卻堅定的教誨,吳師尊溫和護持的身影,龍炎玄衣之下默默的守護,沈青、柳紅藥、小滿、周慧的嬉笑陪伴,還有母親、三叔三嬸、軒弟、雲嬤的親情牽掛,都正被上古血印帶來的殺戮、罪孽、怨毒與絕望層層包裹、蠶食、抹去。
“雲嵐”這個名字,這份獨屬於她的自我,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沉入黑暗,再也醒不過來。
暗紅虛空死寂一片,唯有光罩收縮的細微聲響,如同死神的腳步,一下下砸在人心上。赤我癱倒在虛空壁障旁,血氣潰散到極致,身影虛幻得幾乎透明,連喘息都帶著瀕死的虛弱,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
整片血脈囚籠都瀰漫著絕望氣息,現在的情形走向都認定了同一個結局:雲嵐必敗,必將被古老意志徹底同化,淪為漆黑身影的掌中傀儡,再也沒有半分翻盤的可能。
就在她意識徹底沉墜、即將被完全吞噬的剎那——
一道嘶啞到近乎破碎、帶著瘋狂與倔強的嘶吼,猛地撞碎層層迷霧,狠狠扎進雲嵐那混沌到極點的腦海:
“醒過來!你死了,我跟誰戰!!”
是赤我。
不是之前的鄙夷嘲諷,不是廝殺時的暴戾狠厲,而是絕境裡最狠、也最真的一聲喝醒。赤我恨她入骨,視她為純血之恥、血脈異類,畢生只想打敗她、碾碎她,證明純血才是唯一正道。
可她比誰都清楚這片血脈囚籠的規則:雲嵐一死,空間崩塌,她這由本源衍生的靈體也會隨之徹底消散,連一絲存在痕跡都留不下。她可以輸給雲嵐,可以被雲嵐打敗,卻絕不能讓雲嵐死在別人手裡,更不能讓自己的存在,被這外來的陰邪之物輕易抹殺。
這一聲,像一柄淬了冰的錐子,狠狠刺破古老意志的層層偽裝,撕開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縫隙。
雲嵐本己渙散到極點的神魂猛地一震,那絲即將徹底熄滅的自我意識,驟然迴光返照。
就在這千分之一息的間隙裡,她藉著這片刻清醒,看清了那股意志最深處的破綻——
它不是傳承,不是饋贈,不是什麼天命所歸的力量。
它是寄生。
“不!”
雲嵐猛地睜開雙眼,原本渾濁迷茫、佈滿血絲的眸子裡,迸發出最後一絲銳利如劍的清明。那是屬於她自己的意志,是被侵蝕千萬次、碾壓無數回也不曾徹底熄滅的本心,是刻在神魂裡的倔強,是刻在骨血裡的絕不低頭。
識海中記憶碎片狂湧如潮,幾乎要將她的神魂撐爆。她在撕裂般的劇痛中拼命掙扎,無視那些上古的榮耀與絕望,死死抓住最致命、最隱秘的真相:
上古血印的主人,根本不是戰死護道的英雄,不是為蒼生隕落的聖者,而是罪孽滔天、屠戮生靈、逆天而行的魔頭,最終惹得天怒人怨,被萬世詛咒纏骨噬心,日夜承受神魂焚燒之苦。
她為了不被詛咒徹底吞噬,為了苟延殘喘,才主動封印自身,將殘存的核心神魂煉化為這道血印,輾轉數世,植入無數修士體內,世世代代,只為尋找一個完美替身。
她不是在選繼承者。
她是在找替她扛罪、替她承受萬世詛咒、替她去死的傀儡!
等替身承受不住詛咒魂飛魄散,她便脫身而出,再尋下一個載體,週而復始,永遠擺脫自己造下的孽果。
想通這一瞬,雲嵐胸腔裡的怒火與不屈轟然炸開,如同沉睡火山徹底噴發。
她絕不接受這樣的宿命,絕不甘心成為別人的替罪羊,絕不辜負墨塵師尊教她的“劍心通明,堅守本心”,絕不辜負吳師尊為她冒險解除血脈禁術的苦心,絕不辜負龍炎一路默默守護、數次以身犯險的情誼,絕不辜負沈青、柳紅藥、小滿、周慧這些好友的陪伴與信任,更不辜負母親臨終的囑託、親人的牽掛與期盼。
她的命,從來不屬於任何人,只屬於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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