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清澈見底,波光在陽光下輕輕粼動,水流緩緩,模樣與千年前的光景一般無二,歷經千年歲月,未曾有半分改變。
他的目光瞬間變得悠遠,眼神放空,彷彿穿透了層層時光壁壘,穿過千年風霜,回到了那個陽光正好、微風和煦、少年意氣、問道長生、滿心赤誠的青蔥歲月。那時的他,沒有千年孤寂,沒有滿心遺憾,只是一心向道、心懷熱忱的少年弟子。
殿外的風掠過靈溪水面,帶起幾縷漣漪,飄進石殿,輕輕拂動雲嵐衣襬。雲嵐靜靜佇立,脊背挺得筆首,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段沉在時光深處的往事。她能清晰聽見,吳清玄聲音裡的每一絲起伏,都藏著無法磨滅的情緒,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人心最軟處。
良久,他才輕輕開口,語氣緩緩響起,帶著無盡的綿長追憶,帶著對師尊入骨的溫情繾綣,更藏著千年未散、一提及便揪痛心扉、難以釋懷的遺憾與嘆息,聲音輕飄飄的,卻又沉甸甸的,砸在寂靜的石殿裡,每一個字都帶著歲月的重量。
“千年前,我亦是宗門萬里挑一的天之驕子,天資出眾,心性純粹。拜入雲隱宗後,機緣之下覺醒冰赤雙脈,那一日,全宗上下都為之震動。千年來,雙脈修士從未有過如此純粹的天賦,連宗門長老都驚歎,說我是上天賜給雲隱宗的珍寶。也正因如此,被當時雲隱宗修為最高、心懷蒼生、備受世人敬重的靈汐上人破格收入門下,悉心教導。”
吳清玄頓了頓,目光依舊落在殿外的靈溪上,彷彿透過水流,看見了千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正跟在靈汐上人身後,一步步走過雲隱宗的丹階、劍坪、藏經閣。
“她是世間最好的師尊,修為蓋世,心懷大義。待我傾盡心力,毫無保留。教我修行雙脈功法時,她會親自守在丹房外,守到深夜,等我從走火入魔的邊緣緩過神;教我守護天下蒼生時,她會帶著我下山,親歷百姓流離之苦,讓我明白大道不是紙上談兵;教我堅守道心、不違本心時,她會用自身做榜樣,哪怕面對全宗質疑,也從未動搖分毫。”
“她對我偏愛有加,卻從無半分偏私。宗門賞賜,她總讓我先挑,卻又會在我沾沾自喜時,狠狠敲我腦袋;我生辰那日,她會親自下廚,做一碗素面,上面擺著一顆最簡單的蓮子,說‘清心寡慾,方得始終’。她待我如同親子,卻也嚴於律己,從不讓我恃寵而驕,更不會因為我是雙脈傳人,就縱容我的任何過錯。”
說到此處,他眼底泛起一層濃重的苦澀,原本溫和悠遠的語氣漸漸低沉,聲音裡藏著年少時的偏執、輕狂與不受控的瘋狂,周身淡淡的金光都跟著微微晃動,透著難以掩飾的悔意與不甘。
“可那時的我,年少輕狂,心高氣傲,只覺得自己天賦蓋世,天下無敵。得了師尊悉心教導,日日相伴,朝夕相處,竟在不知不覺中,違背倫常,愛上了自己的師尊。”
“我深知師徒戀是修真界第一禁忌,為天地所不容,為宗門所不齒。起初我拼命壓制這份情意,把它藏在心底最深處,小心翼翼,不敢表露半分。可情意這東西,就像靈溪畔的野草,只要給它一點陽光雨露,便會瘋長蔓延,根本藏不住。”
“我開始在意她看我的眼神,在意她對其他弟子的態度,在意她所有的行蹤。我會偷偷跟在她身後,看她在靈泉邊打坐,看她在藏經閣查閱典籍,看她對著山川大地,默唸守護蒼生的誓言。我會把她教我的功法練了一遍又一遍,只為讓她多誇我一句;我會在她下山除魔時,提前埋伏在沿途,哪怕只是幫她擊退幾隻小妖,也覺得心滿意足。”
“可這份執念,越來越深,越來越瘋狂。我不甘心,不甘心只能做她的弟子,不甘心只能遠遠看著她。我只想讓師尊看到我的心意,哪怕觸犯禁忌,哪怕萬劫不復,也在所不惜。”
“終於在一次下山除魔任務中,我主動請纓,去圍剿那隻盤踞在黑風嶺的媚骨妖。我知道它的媚毒至陰至烈,能讓人迷失心智,可我偏偏要自投羅網。我故意示弱,讓妖物得手,中了那蝕骨的媚毒。”
“藥力發作的那一刻,我渾身滾燙,意識模糊,可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找師尊,讓她知道我的心意。我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御劍飛回雲隱宗,首接闖進了她的閉關室。”
“彼時她剛結束閉關,正坐在蒲團上調息。我跌跌撞撞衝進去,渾身脫力,衣衫被汗水浸透,眼神卻熾熱得嚇人。藥力讓我失去了所有理智,我一把抱住她的腿,跪在地上,嘶吼著說出了藏了許久的話。”
“‘師尊,我喜歡你!不是弟子對師尊的喜歡,是男人對女人的喜歡!我想和你在一起,想陪你一生一世,想守著你,再也不分開!’”
石殿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連殿外的流水聲都像是慢了下來。雲嵐站在原地,指尖攥得發白,心裡像壓了一塊巨石,沉甸甸的。她能想象出千年前那一幕的震撼與荒唐,能感受到吳清玄當時的不顧一切與偏執瘋狂。
“師尊當時震驚至極,她猛地睜開眼,看著渾身扭曲、眼神迷離的我,臉上滿是難以置信。她從始至終,只把我當作弟子,滿心都是修行大道,都是宗門蒼生,都是天下生靈,從未有過半分兒女情長。”
“她一把推開我,厲聲呵斥,讓我清醒一點。可那時的我,早己被情愛矇蔽心智,執念入骨,哪裡聽得進去?我撲上去,想抓住她的手,想讓她回應我,哪怕只是一點點,哪怕只是一句敷衍。”
“她斷然拒絕了我,語氣冰冷,態度堅決。她說‘清玄,你是我最看重的弟子,是雙脈傳人,是雲隱宗的未來。你不能有這樣的心思,更不能做出這樣荒唐的事。斬斷你的情絲,迴歸正道,這是為師最後一次勸你。’”
“此後,她便處處與我保持距離,想方設法疏遠我。她不再親自教我功法,不再陪我下山,甚至連見面,都儘量避開。她以為這樣就能讓我斬斷情絲,迴歸正道,可她不知道,我的執念,只會因為這份疏遠,變得更加瘋狂。”
“可我早己被情愛矇蔽心智,執念入骨,非但沒有醒悟,反倒越發偏激瘋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