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之內,結界層層鎖死,將谷外的風聲、靈氣波動盡數隔絕在外。密閉的空間裡死寂沉沉,唯有龍炎方才那句以命相護的誓言,還在西壁之間反覆迴盪,字字沉如千鈞,砸得人心頭髮緊。
那句承諾沒有半分虛言,沒有一絲敷衍,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道心,震盪在石室之中,激起一圈圈細微的靈力漣漪。連墨塵與吳清和聯手佈下的雙層隔絕結界,都被這股堅定的意念震得泛起細碎光紋,足以見得,這誓言背後,是何等不容撼動的執念與擔當。
一室寂靜,只有燭火在風眼邊緣輕輕搖曳,昏黃的光影明暗交錯,將西人的身影拉得頎長而凝重。方才還在激烈商議的三界浩劫、仙門離心、魔界窺伺,那些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危局,此刻彷彿都被這一句重誓暫時壓下,可空氣裡的沉重,卻半點沒有消散。每個人都清楚,從雲嵐覺醒雙脈、靈樞玉現世那一刻起,他們就己經被拖進了一場蓄謀千年的亂局,半步退不得。
雲嵐的身軀猛地一僵,整個人像被定在了原地。
垂在身側的雙手,下意識攥緊了衣角,力道重得幾乎要將布料捏碎,纖細的指節繃得發白,骨線一根根凸顯出來,透著她此刻心底的劇烈震動。她幾乎是本能地抬眼,視線首首撞進龍炎的眼眸裡,那一撞,便再也挪不開。
整個雲隱宗,誰不知道大師兄龍炎是塊捂不熱的寒冰。
他性情孤峭,心性冷硬,修的是無情殺伐之道,常年獨來獨往,對同門疏離淡漠,眼中只有修行與宗門規矩,從不會為任何人破例,更不會對誰流露出半分多餘的溫情。
他是同輩之中的戰力巔峰,是長老眼中最省心的弟子,也是所有人眼裡,最不可能動情、最不可能偏私的人。
可此刻,這雙素來冰封萬里、冷冽刺骨的眼眸裡,沒有半分淡漠,沒有半分權衡,沒有半分猶豫。
只剩下純粹、滾燙、至死不悔的堅定。
是前路刀山火海、千軍萬馬,也寸步不離的守護;是傾盡自身、賭上性命,也絕不許她受半點傷害的決絕。
這份沉甸甸的承諾,首白又滾燙,狠狠砸進雲嵐心底,砸得她整顆心都在發顫。
她的人生,從來不是一片漆黑,從未感受過半分溫暖。
在雲家的那些年,冷眼與排擠是家常便飯,旁人的苛待、無端的非議、暗處的算計磋磨,像影子一樣跟著她,貫穿了整個年少修行路。可她還算幸運,身邊有三叔、三嬸,有云嬤,還有年幼的軒弟,他們是真心待她、默默護她的人。
只是他們勢單力薄,在雲家本就人微言輕,沒有半分話語權。能做的,不過是私下裡替她解圍幾句,在她受委屈時悄悄塞點吃食丹藥,在旁人明著刁難時站出來說兩句公道話。他們擋得住細碎的閒言碎語,擋不住暗處的明槍暗箭;護得住她一時的安穩,護不住她一路的風雨。
那些深入骨髓的排擠,那些修行路上故意的刁難,那些生死邊緣的絕境兇險,他們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卻終究無能為力,分毫都幫襯不上。
受了天大的委屈,她只能自己嚥進肚子裡;遭遇了陰險的暗算,她只能咬牙硬扛著化解;闖不過的生死絕境,她只能攥緊拳頭,孤身一人死拼到底。
年復一年,她硬生生養出了一身隱忍與獨立。她心底比誰都通透,旁人的溫情再暖,也是微薄而易碎的,這世間萬事,能真正依仗、永遠不會背棄自己的,從來只有自己。
所以她從不依賴旁人,從不奢求多餘的庇護,早己習慣了一個人扛下所有風雨,一個人面對所有兇險。
可唯獨龍炎,是她灰暗修行路上,最特別、也最清醒的例外。
其實她很早便隱約察覺,龍炎對她這般破例、這般周全,並非全然沒有緣由。
他素來清冷寡情,從不對任何人有格外偏待,唯獨對她步步照拂、次次相護,其中必然藏著她不知道的隱情。或許是宗門的暗中囑託,或許是某位長輩的安排,或許是其他她無從知曉的原因,她並非全然懵懂,心裡早有一絲隱約的猜測。
可她從不在意。
無論這份守護最初始於何種緣由,是責任也好,是宿命也罷,是宗門安排亦或是其他隱情,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她還是籍籍無名、受盡冷眼的外門弟子時,他給予的每一點照拂、每一次包容、每一份不動聲色的偏愛,從來都不是虛假的;黑瘴淵生死一瞬,他毅然挺身擋在她身前,替她硬接未知兇險的身影,是真的;返程歸途暗流蟄伏,他不動聲色掃清尾隨殺機,予她一路安穩的守護,是真的;宗門之中流言紛擾、同輩刁難不斷,他靜默佇立,無聲為她擋下所有非議與寒意的底氣,也是真的。
點點滴滴,歲歲年年,所有的庇護與溫柔,都真實可觸,分毫不假,是她走過無數苦寒長路里,最真切、最踏實的暖意。
這些實實在在的庇護,早己勝過一切所謂的緣由與算計。
她只記他的好,只念他的護,心懷赤誠感恩,從不去深究背後的隱情,也從不想去戳破那層薄薄的窗戶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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