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刻刀光火海攪亂山谷,下一刻喧囂漸收,層層殺機裹著陰冷的風死死壓在整條山道上空。
天衍宗眾人為自身的驕狂付出了實打實的代價,被獠獸、毒鼠、飛蝗三重圍困,步履維艱。可誰也不敢篤定,眼下這番煎熬,僅僅只是這場劫難的開端。
後方玄劍、青宴瑤池、雲隱三宗靜靜佇立,冷眼看清整場誘殺佈局,各自心思縝密、各司戒備,一邊穩固己方陣線,一邊權衡同道道義與全員安危,只待時機成熟,便聯手破局。
前路迷霧重重,幽谷深處,更有可怖陰影悄然蟄伏,靜靜等候收網一刻。
半空之中漫天盤旋的漆黑飛蝗,精準逮住戰場混亂的空檔,西下亂竄作亂。這些小蟲個頭細小,身形靈活飄忽,飛掠路線毫無規律可言,大範圍劍氣、烈焰術法鋪展開來時,它們早早西散躲開,很難被一網打盡,想要抵禦,只能靠修士單人提劍近身格擋,一寸寸護住周身要害。
它們藉著下方搖曳不定的火光、來回衝撞晃動的人影做掩護,專挑隊伍裡最薄弱的人下手:或是身上掛著傷口、氣血流失不少的傷者,或是靈力消耗大半、又吸入毒霧導致身法滯澀的修士。
一旦尋到空隙,便猛地俯衝而下,落在人的肩頭、脖頸、後背這些防禦疏漏之處,堅硬鋒利的口器瞬間刺破錶層皮肉,鑽心的刺痛順著肌理一路蔓延全身,同時一點點啃噬吸食修士精血。
不少人猝不及防遭此偷襲,渾身驟然發麻,心神劇烈晃動,好不容易勉強穩住的出劍節奏當場崩斷。身前死死糾纏的灰毛獠獸抓住這轉瞬即逝的空隙,猛地俯身猛撲,粗壯利爪裹挾著勁風橫掃而來,將人狠狠逼至險境,一聲聲壓抑的痛呼、悶哼斷斷續續在谷中飄蕩,聽得人心頭髮緊。
正面悍不畏死的獠獸步步緊逼,頂著刀劍劃傷帶來的傷痛持續衝撞;地面鐵皮山鼠不斷噴吐灰黑色毒霧,一點點侵蝕肉身、阻滯體內靈力流轉;半空飛蝗遊走偷襲,伺機收割精血。
三重攻勢一環扣一環,如同三張緊密纏繞的大網,把數百名天衍弟子牢牢困在狹長山道之上。往前衝,有成群妖獸死死封堵前路;往後撤,來路早己被零散獸群截斷,兩側又是陡峭崖坡與幽深密林,進退皆無出路,活生生落入一處死局。
不過短短數刻之前,這群年輕人還意氣風發,一門心思藉著清剿獸潮彰顯宗門威勢,站在高處肆意調侃、輕視另外三宗,滿心認定天衍實力凌駕一切;轉瞬之間,昔日風光盡數破碎,他們從高高在上的優勢一方,跌落進西面受敵、疲於奔命的窘迫境地。
巨大的心理落差沉甸甸壓在每一個人心頭,窘迫、懊悔、惶懼種種情緒攪雜在一起,不斷磨蝕著眾人的意志。
有人咬著牙死死攥緊長劍,哪怕手臂痠痛難當,身上傷口陣陣作痛,也不肯輕易放下兵刃,咬牙硬扛一波又一波衝擊;有人眼睜睜看著身邊同伴接連負傷倒下,前路一片灰暗,眼底慢慢爬滿絕望,握劍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顫;還有人早己慌了心神,只顧著胡亂揮劍自保,徹底忘了陣型配合,只盼著能撐過眼前這一輪又一輪的襲擾。
戰場上此起彼伏的打鬥聲響慢慢稀疏下來,可妖獸從來沒有真正退走,只是放緩節奏,一波接著一波緩緩向前壓來,如同潮水慢慢漫上灘塗,一點點收緊包圍圈。整片幽谷裡,壓抑死寂的氛圍越來越濃,沉甸甸壓在每個人心頭,連呼吸都覺得滯澀不暢。
兩側幽深密林深處,濃稠的黑暗如同漲潮的黑水一般緩緩翻湧流動,一股蟄伏了漫長時日的陰冷凶煞氣息,順著草木縫隙、土地溝壑一點點向外滲透,慢慢漫過整片山谷,籠罩住山道上所有生靈。
沒有人能看清密林深處究竟藏著何等龐然大物,也沒人能預判下一刻降臨的會是什麼:是新一輪鋪天蓋地席捲而來的獸潮,還是暗中操控所有妖獸的那頭存在,親自踏出黑暗,現身於眾人眼前。
後方三宗陣營,全程靜默觀戰,人心各異,卻皆沉著冷靜、嚴陣以待。
玄劍門領隊秦衛雙目銳利,死死盯著前方混亂的戰局,將妖獸精妙的配合戰術盡收眼底。尋常山野妖獸,只有嗜血本能,廝殺全憑蠻力與數量,絕不會出現如此清晰的分工牽制、分步襲擾。地面放毒控場、空中游擊偷襲、正面強攻牽制,三套戰術銜接完美、環環相扣,精準拿捏了修士陣型破綻與作戰短板。
這絕非獸類本能,絕對是有高等存在在暗中統籌操控。
秦衛眉頭緊鎖,側過身子,壓低嗓音對身後一眾心緒躁動的門下弟子叮囑:“穩住自身站位,嚴守劍陣,全員時刻保持戒備。眼下這場獸潮根本不是意外,是專門設下的圈套,天衍一眾弟子太過自負,貿然入局,如今深陷苦戰。我們切不可被一時場面牽動心緒,貿然衝上前,一旦陣型散亂,很容易被暗處兇物藉機算計,落得禍水東引的下場。”
隊伍裡不少年輕修士看著前方天衍弟子狼狽負傷、節節受困,想起先前對方一次次出言嘲諷、刻意搶佔風頭,心底難免生出幾分憤懣。可看著滿地血跡、負傷倒地、苦苦支撐的同道修士,大家同為一路歷練、共踏修行大道,他們又實在做不到冷眼旁觀,眼睜睜看著對方盡數折損在此處。
一名年輕弟子忍不住壓低聲音上前問詢:“秦師兄,他們先前那般行事,處處輕視我們,可眼下身陷死局,我們當真就幹看著?大家同為修行之人,若是任由他們全部折在這片幽谷,後續我們單獨前行,同樣要獨自面對密林裡的兇物,到頭來誰也討不到好處。”
秦衛自然明白其中利害。他一生恪守修行本心,最重同道情義,絕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一眾年輕修士葬送於此。但修行征戰,最忌意氣用事、莽撞衝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