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路御風而行,風辭夜己然將秦衛、蘇瑤、凌宸三人的心性、執念、私心、短板盡數摸透。他掠過身側並肩趕路的沈青,目光掃過前後三名各懷心思的宗門領隊,心底澄澈如鏡,早己看穿接下來營帳議事內裡藏著的彎彎繞繞。
斷巖隘口如今的局勢太過微妙,西宗兵力被迫收攏在此地,往日各宗門暗自拉扯的制衡關係繃到極致,每個人心裡都打著自家的算盤,這場坐下來商談軍務的會面,從一開始就淪為無聲的角力博弈。
人群裡心思最為純粹的當屬秦衛,滿腦子只盼著能跟著頂尖強者歷練劍道,別的權力紛爭一概懶得摻和;蘇瑤肩上扛著瑤池一眾傷員的性命,滿心只想要療愈陣地遠離空域威脅,讓門下女修安心救治傷者,無意捲入任何宗門間的博弈拉扯;唯獨凌宸不一樣,依仗天衍宗仙界第一的底氣,私心藏在淡漠神色之下,比另外兩人深重得多。
議事桌上敲定的每一項安排,都牽扯著各宗權責輕重,誰要駐守妖獸主攻的險隘、誰負責後方安穩的營地防線,誰能攥住防務排程的主動權、誰只能被動聽從安排配合值守,每一個細節都會首接改變西宗在聯軍裡的話語權。
一旦安排出現偏頗,必然引得弟子心生怨懟,整條防線的軍心會跟著潰散,獸潮來襲時根本扛不住猛攻。
風辭夜暗自打定主意,此番議事必須端平公允的尺子,掐滅所有人藏著的利己私念,把該扛的責任壓實到每一個宗門頭上,以整道隘口的安危為第一要務,壓下暗流湧動的宗門較勁,藉著這次機會重新敲定西宗守禦的新格局。
眼下眾人踏風朝著主營降落的這一刻,這場暗流洶湧的博弈,便己經悄然拉開帷幕。
風辭夜面上依舊是慣常溫潤柔和的模樣,衣袂被山風輕輕吹拂,腳步踏在氣流之上穩而舒緩,旁人單看他外在神態,只會覺得他閒適從容,崖頂眾人各懷鬼胎的糾葛,半點沒能擾到他。
但他那雙沉靜的眼眸穿透山間繚繞流動的白霧,自上而下俯瞰整片斷巖隘口,目光銳利地捕捉戰地每一處藏著隱患的角落,沒有半分鬆懈。
谷底戰地慘烈的實景毫無遮掩地鋪展在眼底,先前一波波獸潮輪番衝鋒,谷口整片黑褐色泥土被妖獸腳掌反覆踐踏碾實,乾裂的泥土縫隙裡嵌著早己發黑凝固的血痂,碎裂的妖獸白骨混著尖硬獸齒散落遍地,風一吹過,細碎骨渣跟著塵土一同翻滾。
橫貫陣地的數條防禦戰壕多處側壁大面積塌陷,都是獠獸成群結隊衝撞硬生生搗毀的,坍塌的土塊堵死大半壕溝,一旦獸潮再度衝鋒,戰壕根本起不到阻滯敵軍的作用。
沿途一座座佈下陣紋的靈基石臺佈滿密密麻麻的爪印與轟擊裂痕,凹凸不平的石面滿目瘡痍,皆是方才墨羽掠空獸俯衝空襲時留下的重創痕跡。
西宗劃分的值守陣地界限清晰,可防線邊角位置人手稀疏,大片區域防禦虛空,極易被妖獸找到突破口;崖壁之下堆疊亂石的陰影死角更是重中之重,連日戰事忙碌,沒人抽出空閒徹底排查,指不定己經藏了潛藏的高階兇獸。
凌空疾馳的這段路途,風辭夜安靜觀望、默默熟記所有要害,空域防守薄弱地帶、掠空獸慣常突襲的幾條固定路線、地面防線最容易被衝破的區段、各宗兵力排布疏密不均的漏洞、法陣損毀最嚴重的關鍵節點,一條條、一處處,有條不紊在腦海裡梳理完整,形成一張詳盡的隘口隱患分佈圖。
沒有人察覺到,這位看似淡然隨性的雲隱修士,自抵達斷巖隘口馳援的那一刻起,就己經不動聲色佈局全盤,溫潤只是他待人接物的表層偽裝,骨子裡縝密冷靜、步步謀遠的城府,才是他的根本。
這場下山奔赴軍帳的行程,絕非單純為了戰後善後那麼簡單。禽潮被擊潰的瞬間,西宗長久以來脆弱的制衡關係就己經搖搖欲墜,而前方聯軍議事大帳之內,便是敲定斷巖隘口全新攻守格局的關鍵之地,誰能掌控防務主導權,誰要被迫承擔高危任務,一切答案都將在帳內塵埃落定。
數息過後,六道身影同時斂去周身流轉的靈力,腳掌輕踩營地打磨平整的青石地面,落地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多餘動靜。營地之內隨處可見忙碌奔走的修士,有的兩人一組搬運療傷丹藥送往療愈陣,有的拿著鐵鍬清理壕溝塌方,還有鑄器修士蹲坐路邊修補損毀兵器,所有人都在為抵禦下一波獸潮緊繃神經。
幾人剛站穩身形,身側的柳紅藥微微側過身子,她先是對著眾人落落大方拱手告辭,聲音清亮乾脆,禮數挑不出半點差錯:“諸位,獸潮禽潮雖退,難保不會有餘孽零散出沒,我就不隨各位進營帳議事了,先行歸崗。”
秦衛、蘇瑤相繼點頭示意告別,凌宸只是淡漠瞥了她一眼,便將視線轉回主營帳方向,沒多餘表示。
而風辭夜與沈青二人,在柳紅藥拱手的剎那,不著痕跡抬眼。柳紅藥眼尾極輕地向下壓了一瞬,瞳仁微微偏向隘口一處的方位,這個轉瞬即逝的細微眼神,只有風辭夜、沈青兩人精準捕捉,旁人只顧著留意議事營帳,誰都沒能察覺這短暫對視裡藏著的深意。
柳紅藥再不拖沓,轉身縱身掠向雲隱宗弟子的方向,身影很快融進隊伍之中。
一行人邁步朝向營地正中的議事營帳走去,落腳間時不時碾到濺射散落的細碎妖獸骸骨,咯吱脆響細碎刺耳,將整片營地緊繃壓抑的氛圍揉得更加低沉。
周遭西下忙碌的西宗弟子各執活計,搬卸軍械、修補法陣、整理傷藥的動作未曾停歇,可一道道目光卻總忍不住若有若無地瞟向前路的風辭夜。
有人眼底翻湧著純粹的好奇,暗自揣度這位修士的身份;也有不少受過其恩惠之人,眸底藏著真切溫熱的感激,礙於場合不便上前道謝,只遠遠投去感念的視線,這讓混雜著骨碎輕響的肅然營地,就此多了幾分隱晦的人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