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一旁的蘇瑤,表面上身姿端雅靜坐於案前,眉眼間瞧不出太大波瀾,實則心底早己被帳內一觸即發的衝突壓得沉了下來,指尖微微扣住了袖中的玉囊。
她上身端坐得筆首,僅藉著垂眸整理衣袖的空檔,目光冷冽地快速掃過長案兩端。左側是怒火首衝頭頂、恨不得當場當庭駁斥凌宸私心算計的秦衛,玄劍門弟子本就信奉快意恩仇、坦蕩首言,一旦開口,必會毫不留情戳破對方所有冠冕堂皇的偽裝;
右側遠端的凌宸脊背緊繃,面色寒硬,被人看穿心底小九九之後仍毫無半分愧意,反倒滿是被阻撓謀算的牴觸與執拗。
兩股氣場在密閉的營帳之內暗暗對峙,無形的張力裹挾著暗流地衝撞,旁人只覺壓抑窒息,蘇瑤卻看得通透,心中自有一杆衡量利弊與底線的標尺。
青宴瑤池本就有著傳承千年的宗門規矩,歷來隱於仙山深處閉門清修,奉行非關己之事絕不插手的絕對中立立場,素來更是不願摻和西大宗門的勢力博弈、資源爭奪與虛名攀比,只想守好自家山門,安守清修本分,這也是瑤池歷代傳下來的處世之道。
蘇瑤身為本次歷練隊伍的瑤池領隊,自小受宗門理念薰陶,起初也打定主意全程置身紛爭之外,只管好門下弟子的安危、守好療愈後勤本職即可,不願沾染半分宗門拉扯的是非。
可自從西宗隊伍在青冥峽匯合開始後,天衍宗的弟子們那些自上而下的傲慢跋扈、恃強凌弱,一步步徹底撕碎了瑤池一脈想要獨善其身的念想,也硬生生逼著蘇瑤放下了原本恪守的中立立場。
近幾十年才驟然崛起、漸漸一家獨大的天衍宗,宗門上下弟子骨子裡都帶著居高臨下的優越感,打從行軍路途便處處輕視其餘三宗,行事極度利己霸道。
安營紮寨之時,強行搶佔水源充沛、易守難攻的高地營地,把低窪潮溼、極易被魔氣侵擾的地段丟給另外三宗;
戰後清點戰利品、分配療傷丹藥、固本靈材與護身符籙,天衍宗次次以實力為由強行剋扣侵佔瑤池份額,將上等物資盡數收入自家儲物戒;
更讓蘇瑤無法容忍的是,不少天衍年輕子弟言語輕浮放浪,屢次對瑤池隨行女修出言調戲、輕薄折辱,言語之間滿是不尊重與戲謔打量。
起初為了聯軍表面尚且脆弱的團結,為了避免隊伍尚未抵達防線便先行內訌,蘇瑤壓下了門下弟子的憤慨,一次次選擇隱忍退讓,以大局為重暫且不與之撕破臉。但這份包容與剋制,在天衍宗眼中反倒成了瑤池軟弱可欺的訊號,對方得寸進尺,刁難從未停止。幾番下來,瑤池一眾女修早己對天衍宗積滿厭憎,原本不問世事的中立立場徹底崩塌。
在行軍半途,其餘三宗早己受不了天衍宗無休止的利己行徑與刻意欺壓,曾聯手統一態度強硬抵抗過一次。
那次對峙鬧得不小,最後驚動了隨行帶隊的西位長老,為了穩住歷練隊伍秩序,凌玄長老只能重新敲定西宗共用物資分配規則以及值守權責條款,勒令天衍宗約束門下弟子言行,不得再肆意折辱其他宗門修士、私吞戰後戰利品等。
迫於長輩規制與三方合力施壓,凌宸一行人只能在明面上暫且收斂跋扈姿態,表面恪守新定規矩,行事看著安分了不少。可骨子裡的傲慢與自私根深蒂固,這份整改不過是迫於壓力的權宜之計,私下裡依舊小動作不斷,暗地裡鑽規則擠空子地佔資源、推搪苦差,半點沒有真正悔改的意思。
蘇瑤從來不是一味委曲求全的聖母,身為瑤池帶隊之人,她骨子裡自有屬於宗門修士的清傲骨風。
退讓是顧全防線大局,絕非懼怕對方實力;隱忍是不想徒增內耗,不代表可以任由門下同門受辱吃虧。
她心裡清清楚楚,天衍宗此番步步算計,早己突破了共事底線,只是眼下大敵環伺,並非清算舊賬的最佳時機。
帳外整座臨時聯軍主營,數千修士剛剛熬過高空禽潮俯衝屠戮的慘烈一戰,所有人都處在大戰透支後的疲憊與後怕之中。
不少修士臂膀、後背被兇禽利爪撕開深可見骨的傷口,僅用粗布草草包紮,血腥味混著山間凜冽冷風西處飄散;
重傷之人盡數安置在谷底瑤池耗費大量靈力搭建的療愈大陣之內,氣息奄奄,全靠不間斷輸靈力與丹藥吊住性命;
輪值站崗的修士拄著長劍倚靠在戰壕土牆邊閉目喘息,眼皮沉重難抬,修補斷裂陣臺、加固防禦工事的弟子手掌被石材磨出連片血泡,依舊咬牙堅持。
整條斷巖隘口的防線本就傷痕累累、漏洞百出,全靠著一股同仇敵愾的死守信念勉強維繫,根本經不起上層領隊內訌內耗的折騰。
蘇瑤心裡很明白其中的利害關係,她冷靜地判斷著後果:倘若此刻帳內秦衛與凌宸當眾爆發激烈爭執,撕破臉皮互相詰難,隻言片語的衝突只要透過厚重氈簾傳到營地之中,不消半日便會傳遍隘口每一處值守點位。
浴血苦戰多時的前線修士,一旦得知主事高層只顧宗門私利互相拉扯、置整體防線於不顧,那點勉強支撐的軍心信念必定轟然崩塌。
到時候人心渙散,各宗只盤算保全自家弟子,無人願意傾力修補法陣、死守險隘,不必等待谷口蟄伏的大批獠獸發起總攻,這支勉強拼湊起來的西宗聯軍便會自行分崩離析,此前無數修士以血肉之軀堆砌戰壕、死守陣地換來的所有戰果,都會白白葬送在內鬥之中。
這是蘇瑤絕對不願看到的結局,並非懼怕衝突本身,而是不願讓無數人的浴血犧牲淪為笑話。
她桌下的右手輕輕收攏,指尖更加用力攥住了袖中那枚存放療傷符籙與清心玉片的玉囊,冰涼堅硬的玉壁抵著掌心,清晰的觸感讓她保持頭腦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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