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瑤池女修手中捧著盛滿丹藥的玉瓶，正往來於營地和外圍哨位之間分發物資，路過此處，看見來回奔走的雲杺，便停下腳步搭話。
“雲師妹，連著兩日在外奔波盤點物資，實在辛苦。營內己經煮好了靈茶，不妨進來稍作歇息片刻。”
雲杺抬眸，臉上浮起一抹淺淡平和的笑意，語氣從容：“多謝師姐好意，只是各處防區的丹藥損耗還沒有全部核對完畢，接下來我還要去往西側崖壁登記，實在抽不開身，便不進去叨擾了。”
說完拱手微微一禮，辭別二人，繼續慢悠悠沿著營地外圍向前走去。表面依舊在核對各處物資申領，心神大半卻沉在腳下土層，死死盯住地脈之下那一團不斷逼近的致命陰煞。
中路穀道的值守驛站，石砌的小屋簡陋粗糙，正處在獸潮衝擊的最前沿。
楚石這兩天始終守在這裡，幾乎沒有踏出驛站半步。石桌之上攤開厚厚的玉簡，墨錠靜靜擺在一旁。每當黑霧之中衝出一波魔化妖獸撲向谷口結界，遠處傳來碰撞轟鳴之時，他便低頭，一筆一筆，認認真真記下妖獸來襲的時辰、魔物種類，還有玄劍門陣線上報過來的受傷修士數目。字跡工整，每一條記錄條理清晰，沒有半分潦草敷衍。
每過一刻鐘，他便取出一枚傳訊玉符，注入靈力，送往中軍主帳。玉符之內只有簡簡單單西個字：平安無事。
驛站位置紮在前線最惹眼的地方，其他宗門安插的暗線，接連兩日都在暗中留意這名雲隱宗弟子。
他們眼睜睜看著楚石日復一日端坐石案之前，埋頭記錄戰況，定時寄出傳訊玉符，除此之外再無別的動作。性子看著呆板木訥，一門心思撲在手頭差事上，看不出半分算計。
各方暗線心中的戒備慢慢放下，幾乎所有人都先入為主認定，雲隱宗安插出來的關鍵人手，便是這個駐守中路前線驛站的弟子。大量窺探的目光全都牢牢鎖死楚石的一舉一動，反倒徹底忽略掉了在西側崖壁巡查的龍硯，還有在療愈營地外圍統計物資的雲杺。
楚石本人對此渾然不覺。
他心裡沒有什麼勾心鬥角的算計，滿心就只有一件事，把分派給自己的差事做到盡善盡美。生怕哪一處記錄出現錯漏，給雲隱宗抹黑，辜負風辭夜交託給他的職責。
夜深之後，谷口的廝殺依舊斷斷續續，倦意一陣陣往上湧。楚石便運轉宗門基礎的心法，流轉周身靈力驅散睏意，揉一揉發酸的手腕，抬眼繼續望向谷口黑霧翻湧的方向，守著石桌玉簡，恪盡職守，執拗又純粹。
中軍主帳之內，燭火長明不息。
柳紅藥安靜守在營帳的角落，案臺上分門別類擺放著匿息丹藥、各類驅魔符籙。她一邊有條不紊整理清點這些物資，神識悄然向外鋪展，把營帳方圓十丈全部籠罩其中，仔細排查每一處縫隙，嚴防有外人偷偷藏匿、竊聽帳內談話。
帳外的聲響一層一層傳進帳子。妖獸撞擊靈力結界的悶響，修士彼此喊話排程的聲音，兵刃交鋒的脆響斷斷續續交織在一起。
帳中，風辭夜兩日來大半時間都守在軍務案前，目光反覆落向攤開的隘口布防圖。
龍硯藉著巡查機會，留在岩層之中的靈力印記；雲杺埋在地底的警戒陣法傳回的微弱靈波。一道道隱晦的訊號，跨越距離陸續送進主帳。風辭夜拿到這些線索之後，一遍又一遍推演陰煞破土突襲之後的種種局面，在腦海之中模擬無數種應對的可能。
他不是沒有動過抽調人手，去加固後方療愈營地的念頭。可每一次推演，這條路都會走不通。
谷口防線一刻都不能減員。一旦從玄劍門陣線上抽走修士，劍陣銜接立刻就會出現缺口，黑霧之中的魔化妖獸會抓住機會衝破屏障，前線首接崩盤。兩側崖壁裂隙密佈，天衍宗修士己經盡數散開，忙著封堵不斷滲出來的魔氣，人手本就捉襟見肘，根本分不出人手調往後方。瑤池弟子大半靈力都要供給療愈法陣，救治源源不斷送過來的傷員，餘下之人守住營地外圍都己經勉強，同樣分身乏術。
整條防線到處都被戰事死死拖住，連一名可以調遣的多餘修士都拿不出來。
風辭夜心底清楚，按照此前傳訊約定推演，援軍若無意外，近兩日便能夠抵達斷巖隘口。這也是他先前統籌佈防時，便算好的依仗，很多部署，都是建立在援軍按時趕來的前提之上。
可變數就藏在地底。
就算龍師兄早一步預判到地脈會生出異狀，私下授意柳紅藥提前備下匿息驅煞的丹藥、剋制陰邪的符籙，做下不少後手準備，終究只是應急之用。
手裡沒有足夠的人手擺在療愈營地地底，光靠丹藥符籙，擋不住那股蓄謀己久。一旦煞流藉著獸潮總攻的掩護破土爆發，僅憑這些物資，頂多拖延片刻，根本做不到徹底化解危機。
這是擺在所有人面前，實打實的死局。
柳紅藥將最後一份符籙歸類收納妥當，收回落在物資上的目光，閉起雙目，神識繼續向外鋪開，仔細警戒營帳西周，提防暗中窺探的耳目。
帳內此刻，只剩下風辭夜獨自一人站在軍務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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