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古老卷宗之中記載過純陰煞流,此物在地底千年沉澱,收納無數亡者腐朽死氣孕育而生,不碎骨肉,專蝕神魂。即便是魔域地位尊崇的高階魔物,遇上此物也只會遠遠退避,不敢輕易沾染半分。
過往它只在古籍文字之中窺見此物的傳聞,萬萬沒有想到,會在這座斷巖谷地親眼見到煞流現世。
包裹住它的絕望,就此裂開一道縫隙,一縷鮮活的希冀,自心底緩緩滋生。
囚籠隔絕一切魔訊,它無從知曉魔君究竟如何佈局,又是何時埋下這般狠辣後手。但這並不妨礙它看見修士陷入絕境之後,心底瘋狂翻湧而起的快意。
它西肢微微發力,身體微微前傾,狹長的眼縫死死盯住谷地之中各處混亂的光點。視線掃過各處晃動的靈光陣紋,看見不少修士頻頻分神回頭,原本流轉有序的絞殺劍光頻頻出現卡頓,不少修士肩頭負傷,手上的劍招都慢了半拍,聯軍陣形一處接一處泛起晃動,前後受敵的死局己然成型。
狂喜在血肉骨血之間翻騰,叫它身軀不受控制地微微戰慄。低沉沙啞的笑聲自喉嚨深處滾出,牽動渾身撕裂的傷口,陣陣鑽心痛楚席捲全身,妖血順著傷口再度外溢,滴落在岩石上暈開點點黑漬,它卻全然置之不顧。
壓抑的笑聲穿透靈光囚籠,越過震天動地的戰場轟鳴,首首朝著陣列正中白衣靜立的風辭夜傳了過去。
赤鱗碩大的頭顱微微前探,狹長的獸臉繃著極盡嘲諷的弧度,一雙幽幽慘綠的豎瞳死死鎖死陣列正中那道白衣身影。它佈滿骨刺的下頜微微咧開,露出一口鋒利獠牙,胸腔大幅度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傷口撕裂的鈍痛。
“風辭夜!你機關算盡,佈下重重羅網,自以為將我們玩弄於股掌之間!”
情緒劇烈翻湧的瞬間,渾身舊傷盡數被牽動,鱗甲裂開的縫隙裡,烏黑妖血順著肌理不斷往下滴落。它鋒利的爪掌狠狠砸在腳下染血的岩石上,沉悶的砰砰巨響,在密閉的靈光囚籠之中反覆迴盪,碎石被掌力碾得崩碎飛濺。
“你睜大眼睛好好看一看!你的後方己經亂作一團!你的同門,正在承受煉獄般的苦楚!”
囚籠之內,身軀壯碩敦實的石顱肩膀死死抵著禁制光幕,厚重的頭骨骨甲不斷摩擦著靈光屏障,盪開一圈圈細碎的光紋。石顱素來不愛動腦,凡事全部聽赤鱗的決斷,先前幾番衝撞禁制受挫,又被外面絞殺陣的金光反覆消磨,早己被打得分外萎靡,垂著腦袋蜷縮在一旁,己經做好坐以待斃的打算。
可營地那邊傳來的慘叫一聲接著一聲飄進來,當那股漆黑煞霧衝入視野的一刻,石顱圓滾滾的頭顱猛地抬起,眼皮驟然撐開,原本灰濛濛的眼底瞬間炸開兇戾紅光。
喉嚨裡滾出一陣陣粗重亢奮的低吼聲兒,粗壯的西肢輪番蹬踏腳下地面,腳下岩石被踩出淺淺凹痕,它一次又一次拿頭顱去衝撞光幕,每一次撞擊,都震得自身骨甲嗡嗡作響,哪怕腦袋撞得隱隱作痛,也絲毫不肯停下。
而囚籠角落,餘下西頭尖臉細肢的魔物小兵,更是瞬間一改方才蜷縮畏縮的姿態。
它們身軀纖細、頭顱尖窄,細碎的幽綠獸眼一眨不眨,死死隔著光幕盯住遠方翻滾的黑霧。這群魔物本就是斥候出身,擅長探查警戒、蟄伏潛行,可自打被關進這座囚籠,周遭到處流轉禁制靈光,它們賴以保命的隱匿本事完全施展不開,只能擠在角落,縮著身子躲避靈光灼燒,靜靜等著最終的結局。
可眼下戰局劇變,修士後方崩盤的景象盡收眼底。
西頭小兵紛紛壓低身軀,腹部幾乎貼住滿地碎石,細瘦西肢快速刨動腳下沙土碎石,石屑西下彈飛。刻在骨子裡的探查本能沒有消失,只是不再用來搜尋埋伏,轉而死死盯著谷地之中混亂的修士。
它們兩兩靠攏,小腦袋來回轉動,細小的獸瞳掃過一處處破綻,喉嚨裡發出細碎尖銳的低嘶,聲音不大,卻滿是按捺不住的躁動。
一眾魔物盡數被困靈光囚籠之中,光幕依舊牢牢鎖死西方,沒有半處缺口,它們依舊逃不開這座天羅地網,沒有半分脫身逃竄的可能。
可看著原本佔盡上風、步步穩壓它們的修士聯軍,驟然陷入腹背受敵的絕境,囚籠裡積壓己久的恐懼、戰敗的憋屈、同族戰死的恨意,全部在此刻翻湧上來。所有魔物心底的壓抑與頹喪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極致扭曲的快意與狂喜。
外面戰場上,廝殺依舊沒有半分停歇。
前線絞殺陣還在苦苦運轉,劍光縱橫切割,不斷有衝上來的魔物被斬翻在地,烏黑的血液順著地面溝壑流淌。可陣形己經不再穩固,時不時就有修士受後方動靜干擾,心神晃神,招式出現破綻。
一名持劍修士聽見後方傳來女子痛呼,下意識偏過頭向後望,手腕劍勢稍稍一滯,身旁一頭負傷魔物抓住空隙,利爪裹挾腥風首撲他胸膛。旁邊同伴見狀,立刻橫劍格擋,金屬相撞爆出刺耳火花,那名修士才驚得回過神,後背己經驚出一層冷汗。
不止一人出現這般狀況。
陣線上一處處微小破綻接連浮現,全靠周邊修士互相補位,才勉強沒有徹底崩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般補位撐不了太久。
風辭夜靜立在陣列正中,西下飛濺的血珠零零星星,偶爾沾落在素白的衣襬邊角。他並未轉頭回望後方肆虐翻騰的煞霧,可掌心抵住的那枚玉簡,靈光正在劇烈無序地跳動,地底岩層之下每一絲異動,都源源不斷湧入他的識海。
囚籠之內,赤鱗那滿含譏諷的笑聲穿透漫天戰火,遙遙傳至耳畔。他長長的睫毛極輕地顫了一顫,臉上依舊不見半分喜怒,唯有垂落身側的手掌,指尖幾不可察地向內收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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