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曉東抬起汗溼的臉,眼睛血紅,瞳孔大得不像話。他的嘴唇在哆嗦,想罵又罵不出來,最後只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們……你們要害死我……”
沒有人理他。
兩個護士把他重新弄回輪椅上,往檢查室推。
輪子吱呀吱呀地響著,經過候診區的時候,那個抱著孩子的大媽低聲跟旁邊人說,“又是那個癮君子……上回我也見過他。”
檢查結果兩個小時後才出來。
X光片被夾在燈箱上的時候,值班醫生盯著那片影像看了很久。
右小腿腓骨中段有一道極其細密的裂紋,不像是外力撞擊造成的,更像某種急劇的、從內部爆發出的痙攣導致骨皮質被撕裂。
但這還不是最嚴重的地方。肌肉組織的CT影像顯示,右腿外側肌群中間有一片異常的高密度訊號,像有什麼東西在肌肉深層引起了一場小範圍的、急性的病變反應。具體是什麼,影像科也說不清楚。
“可能是某種細菌感染,也可能是神經源性的急性炎症。”影像科的醫生在電話裡說,“但不像是外力損傷。不過他的症狀確實……挺重的。”
他們回到急診室的時候,馮曉東正蜷在觀察床上發抖。他的右腿已經腫了,比兩個小時前粗了一圈,皮膚表面泛著一種不正常的暗紅色,摸上去燙得嚇人。
“要不要給你安排手術?”外科醫生站在床邊,“你的情況比較嚴重,我們建議儘快——”
“手術?”男人猛地睜開眼,瞳孔還是散著,但恐懼讓它們縮了一瞬,“什麼手術?”
“可能要——”
“要幹什麼?!”
外科醫生頓了頓,“如果保守治療效果不好,可能需要考慮截肢。”
男人愣了一秒,然後爆發出一陣沙啞的、撕心裂肺的狂笑,“截我的腿?你們想把我弄殘廢是不是?”
他抓起枕頭砸向外科醫生,“我不做!誰都不準碰我的腿!你們就是不想給我止疼針,想讓我活活疼死!”
值班醫生和外科醫生交換了一個眼神,後者嘆了口氣,把手裡的手術同意書收了回去。
“那就先保守治療,抗生素和抗炎藥先上。”外科醫生對護士說,“嚴密觀察,隨時準備聯絡家屬。另外,他的常規毒品檢測結果出來以後通知我。”
沒有人通知家屬,因為他的手機不見了。
三個小時後,男人的右腿從暗紅變成了紫黑。皮溫高到測量儀都報警,腳趾末梢的迴圈幾乎完全斷了。
他開始發燒,三十九度四,意識時清時糊。清醒的時候他還在喊“別碰我的腿”,糊塗的時候他縮成一團,嘴裡含混不清地喊著什麼“媽”、“別打”之類聽不完整的碎字。
外科醫生又來了一趟,“現在做,還有機會保住膝蓋以上。”
馮曉東已經回答不了了。
他燒得嘴唇乾裂,瞳孔一會兒放大一會兒縮小,右手無意識地摳著床單,把白色床單揪成了一團皺巴巴的麻花。
監護儀在他頭頂嘀嘀地叫著,心率一百三十,血氧往下掉。
“家屬意見呢?”值班醫生問。
“聯絡不上。他預留的緊急聯絡人號碼是空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