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抬起頭,那雙過於亮的眼睛裡有淚光在閃爍。
“小丫頭,你不懂。你不懂我做了什麼。”
“我懂。”時幼說,“您做的那些事,法律不會原諒您,但李大爺會。王奶奶會。他們的家人如果知道真相,也許不會原諒您,但他們在感謝您,因為他們看到自己的親人走的時候,不疼了。”
才不會,即使是重症病人也有活下去的權利,他自作主張地認為別人活著就是痛苦。不給別人選擇的權利,分明是個惡魔。
老人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無聲地,一顆一顆地砸在水泥地上。
時幼從枕頭底下抽出紙巾,遞了過去。
老人接過接過紙巾,擦了擦臉,深吸了一口氣,“小丫頭,你的檢查結果我看到了。”
“你的咳嗽不是普通咳嗽,CT上有陰影,血象也有問題,可能是很難治的病。小丫頭,你不是小毛病,你是——”
“周爺爺。”
時幼打斷了他。
“我沒有生病。”
老人愣住了。
“什麼?”
“我沒有生病。”時幼重複了一遍,“我的咳嗽不是病,我的血象異常不是病,我的CT陰影也不是病。那些都是藥的反應。”
老人的眉頭皺了起來,“小丫頭,”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一些,“我理解你害怕,但——”
“爺爺,您聽我說完。”時幼再次打斷了他,“我說的藥,不是醫生開的藥。是我媽媽給我吃的藥。”
老人的手猛地攥緊了。
“我媽媽,”時幼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但她很快控制住了,“她是個控制狂。從小到大,我必須按照她的想法活著——幾點起床,幾點睡覺,穿什麼衣服,交什麼朋友,看什麼書,說什麼話。如果不照做,她就會生氣。她生氣的時候不是打罵,是另一種……”
時幼停了一下,似乎在尋找準確的詞語。
“她會哭。她會抱著我哭,說媽媽都是為了你好,說媽媽只有你了,說你要是離開媽媽,媽媽就活不下去。然後她會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吃不喝,直到我答應聽她的話。”
老人的臉色變了。
“從去年開始,”時幼繼續說,“我的身體開始出問題。總是累,總是困,上課的時候會突然頭暈,有幾次還吐了。我以為我真的生病了,但後來我發現了一件事。”
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小的塑膠藥瓶,瓶身上沒有任何標籤。
“這是我在媽媽床頭櫃裡找到的。裡面的藥片,和每天早上她給我吃的‘維生素’一模一樣。”
老人接過藥瓶,擰開蓋子,倒出一粒藥片放在掌心裡。月光不夠亮,他看不清上面的刻字,但他用手指捏了捏藥片的邊緣,湊近聞了聞。
他的臉徹底白了。
“地西泮……”他喃喃地說,“還有這個壓碎後混在水裡的痕跡……這是氯氮平?小丫頭,這些藥——”
“我不知道名字。”時幼說,“但我知道它們讓我的身體變得越來越差。我咳嗽,是因為有一次她給我吃了太多的藥,我半夜醒來喘不上氣,嗆進了肺裡。CT上的陰影,是藥物引起的間質性改變。血象異常,是長期服藥的副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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