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
連下了幾日的陰雨終於停歇，天空藍得沒有一絲雲彩。後花園裡的那片海棠花開得如火如荼，殷紅的花瓣墜在枝頭，像極了詔獄刑架上還沒幹透的血。
晏九淵今日沒有穿那身壓抑的玄色蟒袍，而是換了一件暗紅色的常服。他在暖閣裡批完最後一份摺子，看著窗外刺眼的陽光，突然將硃筆一擲。
“更衣。”他盯著垂首立在榻邊的無憂，眼底閃過一絲帶著血腥氣的興味，“今日陽光好，陪咱家去園子裡賞花。”
無憂的睫毛劇烈地顫了一下，但身體己經本能地伏了下去：“奴婢遵命。”
陽光明媚，百花爭豔。可這份屬於世俗的美好，對於此刻的無憂來說，卻是一場被精心剝離了尊嚴的凌遲。
啞巴侍女捧來了一件極其華麗的曳地長裙。大紅的底色，用暗金線密密麻麻地繡著交纏的牡丹，裙襬極長、極重，層層疊疊的布料像一副華麗的枷鎖，將她那副瘦弱的骨肉死死裹住。
最要命的是這裙子的剪裁。腰身收得極緊，下襬卻繁複無比，逼得她每走一步，都只能邁出不到半尺的碎步。
而只要她邁步——
“叮鈴。”
左腳踝上那枚純金打製的空心鈴鐺，便會發出一聲脆響。
無憂由著侍女替她綰起繁複的雲髻，貼上花鈿。銅鏡裡的人，面若桃花，唇點朱丹，美得像一尊不染凡塵的玉雕，可那雙眼睛，卻比最深的古井還要死寂。
“走。”晏九淵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無憂起身，低垂著眉眼，提步跟上。
“叮鈴。”
嬌媚的鈴音瞬間盪開。
晏九淵負手走在前面，剛踏出暖閣的門檻，他便刻意放慢了腳步。他沒有回頭，但無憂能感覺到，前面那個男人的每一寸呼吸，都在捕捉著她腳腕上發出的聲音。
“叮鈴……叮鈴……”
清脆，綿長，帶著一絲被強迫的顫音。
晏九淵的眼角微微眯起，那顆紅豔的淚痣在陽光下泛著妖異的光。這聲音，比世間任何絲竹管絃都要美妙。它在向這座府邸裡的每一絲空氣宣告：相府那高不可攀的嫡長女，此刻正戴著他晏九淵的鎖鏈，像一條精心打扮的母狗，步步緊隨。
兩人一前一後，踏上了花園的青石板路。
園子裡，來來往往的番子、修剪花草的太監、端著漆盤的宮女，原本都在忙碌。然而，當那一長一短、嬌媚入骨的“叮鈴”聲順著春風飄來時，所有人就像被無形的鞭子抽斷了膝蓋。
“撲通！撲通！”
黑壓壓跪了一地。
沒有一個人敢抬頭，所有人的額頭都死死貼在溫熱的青石板上。整個後花園死寂一片，只剩下風吹海棠的沙沙聲，和無憂腳下的鈴鐺聲。
可無憂知道，那些看不見的目光，那些埋在青石板下的渾濁眼睛裡，藏著怎樣骯髒且下流的臆想。
他們不敢看晏九淵，卻都在用耳朵意淫著她。意淫著曾經名滿京城的沈大小姐，是如何在九千歲的榻上搖晃著這隻鈴鐺，輾轉承歡。
無憂籠在寬大袖管裡的手，死死掐住掌心的軟肉。指甲掐進了未癒合的傷口裡，疼得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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