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了一息，胸腔裡那朵紅蓮隨著劇烈的心跳疼得她眼眶發紅，但她的聲音反而壓得更穩了。
“他們也贏了。因為您忍了，滿朝文武就知道九千歲也有不敢碰的人。”
晏九淵徹底轉過了身。他低頭俯視著跪在腳邊的女人，那雙鳳眼裡翻湧的暴戾像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沒有熄滅，但被迫凝固成了一層危險的薄冰。
“那你說，怎麼辦。”
這西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暖閣裡所有跪著的番子都屏住了呼吸。九千歲在問一個宮女的意見。一個被他鎖在後院、腳上拴著銀鏈的女人。
無憂的睫毛顫了顫。她鬆開攥著袍角的手，緩緩首起上身，跪姿從匍匐變成了端正。那個轉變很細微，卻讓她整個人的氣質在一瞬間發生了變化......不再是籠中雀，而是棋盤前的執棋者。
“既然是查沈家舊案......”她壓低聲音，語速放緩，每個字都像從棋盒裡拈出的棋子，落在該落的位置。“那御史臺左都御史魏平章當年可是主審官。”
她抬起眼簾，那雙漆黑的瞳仁裡映出晏九淵的倒影，也映出燈火中跳動的狐狸般的狡黠。
“沈家被抄時，八十七萬兩白銀的產業，入國庫的賬面只有三十二萬兩。剩下的五十五萬兩去了哪裡，賬本在戶部查不到，在內閣查不到。”
她的嘴角微微牽起，那個弧度淺得幾乎看不見，可帶著的寒意足以讓人後脊發涼。
“但在奴婢的腦子裡。”
她用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每一筆，每一項，分到了誰家的田莊，塞進了誰家的錢櫃，奴婢都記得一清二楚。爹爹教過我，沈家的賬不是寫在紙上的，是刻在骨頭裡的。”
她的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可最後一句話砸進暖閣裡的分量，比三千番子的鐵蹄還重。
“咱們不必親自動手。用皇上的刀，殺他。”
暖閣裡安靜了很久。久到牆角那盞羊角燈的燈芯燒出了一截長長的燈花，啪嗒一聲落進燈油裡。
晏九淵盯著她看了整整十息。那雙鳳眼裡的情緒翻湧了幾重，暴戾之下是驚愕，驚愕之下是審視，審視的最底層浮上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飼鷹人養了多年的雛鷹忽然張開翅膀，羽翼上露出了比鷹爪還鋒利的鐵刺。
他蹲了下來。
這個動作讓所有番子的頭埋得更低了。九千歲從不彎腰，更不蹲下。可他此刻蹲在無憂面前，一隻沾滿乾涸血跡的手伸出來，捏住了她的下巴。
指腹碾過她頜線的弧度，力道輕得不像這雙剛剛碾碎過人頭骨的手。
“沈歲歲。”他又叫了她的本名。嗓音低啞，像砂紙底下藏著絲絨。
“咱家養了個什麼東西。”
這句話不是質問，語氣裡裹著一層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近乎饜足的喟嘆。
無憂沒有接話，只是垂下眼簾，睫毛在他指間投下一片細碎的陰影。那副模樣又恢復了慣常的恭順，像一柄剛剛亮過鋒芒的匕首重新滑回了鞘中。
晏九淵鬆開她的下巴，一隻手臂探到她的膝彎下方，另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背，將她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她的身體輕得沒有分量，像抱起一捧被雨打溼的落花。銀鏈從床沿垂下來，梅花墜子在空中蕩了兩蕩，磕在他的靴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抱著她往後室走，步子不急不緩，蟒袍的後背那片洇透的暗紅在燈光中觸目驚心。走到門檻處他沒有停步，只是偏過頭，對著跪了一地的番子吐出最後一道命令。
聲音不大，像刀刃劃過綢緞，乾淨利落，不留一絲毛邊。
“陸七，去把沈家舊案的卷宗從詔獄調出來。所有經手過沈家產業的官員名錄，天亮之前擺到咱家案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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