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江平濤收起了普通考察聯絡員那套。
放下手中的鋼筆,開口問道:“國樑同志,關於兩江鋼鐵節能減排的事情你怎麼看?”
果然,書記開始拿兩江鋼鐵的事情開刀了。
反正都己經上電視了,乾脆不吐不快。
“節能減排,政策上沒問題,但要給地方時間,缺資金、缺技術,還要考慮工人們就業的問題,一刀切是鬧出事情的。”
馬國樑一句話就把兩江鋼鐵的困境給說清楚。
但江平濤想聽的是細節,這些東西,他只要看看兩江鋼鐵的工作總結就能得出結論。
於是故意揶揄道:“你說的這些都是老生常談的問題,你是發改局的科長,都能上電視節目,在電視上不好說的,怎麼,在我這個黨工委書記面前 ,還說不清楚嗎?”
這話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
馬國樑心裡那股憋屈勁兒又上來了,索性把心一橫:
“江書記,兩江鋼鐵的問題,表面上看是節能減排的壓力,但實際上是一整套死結。”
“先說裝置。他們有三條生產線。”
“一號線是1987年建的螺紋鋼生產線,年產能二十萬噸,噸鋼能耗比行業平均水平高出將近百分之三十,環保設施基本是擺設。但為什麼還在跑?因為這條線養著六百多號人,而且本地建築市場還有需求。”
“二號線是1998年技改上馬的型鋼生產線,年產能十五萬噸,裝置己經到了折舊末期,過去三年大大小小停了七次檢修,最長一次停了十一天,首接導致下游一家鋼結構企業差點違約。”
“三號線是2002年上的冷軋薄板線,年產能八萬噸,這是他們技術含量最高的一條線。但核心裝置是德國西門子的控制系統,備件現在都買不到了,全靠一個退休的老工程師撐著,那人今年六十三了。”
江平濤的筆在筆記本上沒停過。
以前都是江秘書講話,省領導記筆記。
今天也算是倒反天罡了。
“再說債務。兩江鋼鐵的資產負債率,去年底是百分之一百一十二,早就資不抵債了。銀行貸款餘額三億八千萬,其中將近兩億己經逾期或展期。去年光利息就還了兩千多萬,佔營業收入的百分之十五。一個製造業企業,百分之十五的收入拿去還利息,還怎麼搞技改?”
“那為什麼不破產?”江平濤明知故問。
“破產不了。”馬國樑搖了搖頭。
“兩千一百名在職職工,加上八百多名退休職工,一旦破產,安置費、補繳社保、經濟補償金,粗略算就得一個多億,市裡區裡都拿不出這個錢。而且兩江鋼鐵首接帶動的配套企業有十五六家,間接就業少說一千多人,鋼廠一倒,他們全得跟著完。”
“還有人的問題。兩千一百名職工裡,西十歲以上的佔將近六成,絕大多數是初中高中學歷,你讓他們西五十歲重新學手藝,不現實。這兩千多人背後是兩千多個家庭,職工家屬區就在廠區邊上,那一片住了六七千人。廠子真倒了,那一帶就成了死城。”
“去年省裡要求兩江鋼鐵在明年底前完成環保改造,否則限產百分之三十。我陪著廠長孫江海跑省發改委、省環保局,前前後後十幾趟。方案改了三版,投資預算從八千萬壓到五千萬,但這五千萬,兩江鋼鐵自己連五百萬都拿不出來。找銀行貸款,銀行一聽是鋼鐵行業,門都不讓進。找社會資本,人家一看這負債率,掉頭就走。所以那天央視記者問我,我沒忍住說了那句“不要問了’。
“不給錢、不給技術、只給一個紅標頭檔案和截止日期,這不是在解決問題,這是在製造問題。節能減排,減個Der!”
馬國樑越說越激動。
江平濤聽完,沉默了幾秒,問:“孫江海這個人怎麼樣?”
“老廠長,技術出身,在職工裡威望很高。但觀念有些舊了,總覺得熬過去就好,沒有壯士斷腕的魄力。而且不太會跟上面打交道,上次跟省環保局一個處長拍了桌子,關係搞得很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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