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坤甸荷蘭殖民當局的眼線們發現,這個從德國回來的、身份敏感的劉家少爺,行為舉止似乎並無異常。
他時而拜訪一些坤甸當地頗有名望的華人僑領,時而在一些華商開設的店鋪裡流連,甚至還去參觀了荷蘭人設立的、寥寥無幾的幾處公共設施。
他的行蹤完全公開,甚至有些招搖過市,彷彿只是一個歸國的遊子在熟悉故地,或是試圖重新建立人脈網路準備做生意的普通華人青年。
暗處的監視者漸漸有些鬆懈,或許,這個劉家後代,終究只是個紙上談兵的軍校學生,掀不起什麼風浪。他們主要的注意力,開始重新放回對本地華人社群的常規監控上。
但是荷蘭人並不知道,劉志俊每一次公開露面的間隙,在那些華人店鋪的後堂,在僑領家宅的密室中,一道道指令早己悄無聲息地傳遞出去。
一張無形的網,正在坤甸及其周邊地區的華人地下網路中悄然織就。
一天後,“普魯士號”鳴響汽笛,補充了淡水和一些本地特產貨物,緩緩駛離了坤甸碼頭,繼續它前往東印度群島其他港口的航程。
荷蘭人的監視報告最終得出結論:目標人物劉志俊己滯留坤甸,其隨行人員亦全部下船,未發現普魯士號有異常物資卸下。
荷蘭人又忽略了一點,或者說,他們根本就無法查證——劉志俊從德國帶上船的三名貼身護衛,自始至終,只有兩人跟隨他下了船。
那名最為沉默寡言、名叫“劉石根”的護衛,以及另外兩名早在航行途中就己偽裝成船上鍋爐工的心腹,依舊潛伏在“普魯士號”龐大的船體深處。
月黑風高夜,坤甸外海。
“普魯士號”關閉了大部分航行燈,只剩下黑漆漆的船體,漂浮在遠離主航道的漆黑海面上。這天夜裡海況不錯,海浪輕輕拍打著船身,除此之外,萬籟俱寂。
突然,在船體背向海岸的一側,幾條沒有懸掛任何燈火的狹長黑影,如同鬼魅般從沿岸紅樹林的陰影中悄無聲息地滑出。
那是幾十條本地的“舢板”和一些小型的漁船,船槳都用布條包裹,划水時幾乎不發出聲音。
它們迅速而有序地靠攏到“普魯士號”敞開的、位於吃水線附近的幾個貨艙口旁。船上,以劉石根為首的幾名護衛,正指揮著幾名被克勞斯用金馬克和“霍亨索倫家族意志”雙重保證約束的德國船員。
船員們利用船上的吊臂和滑索,將一個個沉重、但外表看起來與普通機械零件和貨物無異的木箱,小心翼翼地轉運到那些小船上。
整個過程高效、迅速,且寂靜無聲。只有麻繩和滑輪輕微的摩擦聲,以及貨物落船時沉悶的撞擊。
每一艘小船裝滿後,便立刻調轉船頭,再次悄無聲息地沒入紅樹林錯綜複雜的水道之中,向著早就預定的內陸秘密集結點駛去。
1500支毛瑟1888委員會步槍,六十萬發子彈,五挺被拆解隱藏的馬克沁機槍,以及那條足以支撐起一支小型武裝的、寶貴的步槍子彈生產線…… 就在荷蘭殖民者的眼皮底下,完成了這場驚心動魄的轉移。
最高層的甲板上,克勞斯·馮·霍亨索倫憑欄而立,白色的西裝在夜色中依然醒目。他手中端著一杯白蘭地,深邃的目光追隨著最後一艘消失在河道深處的小船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算計和期待。
德國船長走到他身邊,望著那片黑暗的沿岸,忍不住低聲問道:“克勞斯先生,我依然不明白。您,以及尊貴的霍亨索倫家族,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地幫助一個……華人?這其中的風險,是否值得?”
克勞斯輕輕晃動著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高腳杯中盪漾。他抿了一口,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而冷冽:
“船長先生,你看這廣袤的東南亞,富饒的島嶼,無盡的礦產資源。英國人在這裡建立了海峽殖民地,控制了馬來亞、新加坡、印度。”
“法國人己經在印度支那站穩了腳跟;甚至後來居上的美國人,也對西班牙的菲律賓殖民地虎視眈眈。而我們德意志帝國呢?”
克勞斯轉過身,看著船長:“我們在非洲的殖民地大多貧瘠,在太平洋只有零零星星的島嶼,比如那塊叫做巴布亞紐幾內亞的蠻荒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