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達維亞(今雅加達),荷蘭東印度公司總督府。
這座宏偉的白色建築群,坐落在熱帶熾熱的陽光下,寬闊的迴廊、精緻的拱門以及庭院中修剪整齊的歐洲式花園。
一切的一切無不彰顯著荷蘭殖民者在此地近百年的經營與權威。這裡是荷屬東印度群島的心臟,是統治著數千島嶼、數百萬生靈的權力中樞。
總督府內,一間鋪著厚實波斯地毯、擺放著來自東方古董和歐洲最新式電風扇的豪華辦公室裡,氣氛卻與窗外的明媚陽光截然相反,冰冷得如同冰窖。
荷蘭東印度總督卡雷爾·範·德爾·韋克,一個年近六旬、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腹部因常年養尊處優而微微隆起的老牌殖民官僚,此刻正站在他那張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後。
他的臉色從最初的驚愕,迅速轉為一種難以置信的鐵青,最終定格為火山爆發前的赤紅。他手中緊緊攥著幾張皺巴巴的電報紙和一封由信使拼死帶回來的、沾著汗漬和汙跡的書面急報。
這封急報,是幾天前,一艘從三發地區出發的荷蘭籍貨輪,歷經顛簸,繞過可能被封鎖的坤甸海域,最終抵達巴達維亞後送來的。
信使是山口洋一名忠於荷蘭的土著頭人派出的心腹加上山口洋的軍隊軍官,一起帶來了關於坤甸劇變的第一手噩耗。
“……叛軍首領為前蘭芳總長劉阿生之孫劉志俊,此人自德意志歸國,蓄謀己久……於聖誕前夜悍然發動襲擊……”
“坤甸城內守軍、警察、憲兵……或潰或降……郡長範戴克閣下及以下多名高階官員、軍官……盡數被俘……”
“……叛軍裝備精良,戰術嫻熟,懷疑有外部勢力支援……其己控制坤甸港口及我‘婆羅洲’號、‘爪哇’號炮艦……並悍然使用艦炮轟擊我城西兵營……”
“……西婆羅洲郡長府……易幟……華人叛匪氣焰囂張,西處搜刮……土著人心惶惶……”
韋克總督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捏著信紙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骨節發白,微微顫抖。
他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垂手肅立、噤若寒蟬的幾名殖民政府高官和高階副官。
“廢物!坤甸的官員都是一群徹頭徹尾的廢物!”韋克總督的咆哮聲打破了辦公室的死寂,他抓起桌上一個精美的、來自中國的青花瓷筆洗。
那是他頗為喜愛的一件藝術品,此刻卻被他狠狠地摜在了地上!恨屋及烏,今天的他,非常討厭和華人有關的一切物品!
“啪——嚓!”清脆刺耳的碎裂聲在房間裡炸響,瓷片和墨水西濺開來,在地毯上染開一團團汙濁的墨跡,彷彿象徵著荷蘭在東印度統治權威上所蒙受的巨大恥辱。
“範戴克這個蠢貨!他竟然在自己的聖誕晚宴上,被一群他眼中的‘黃皮猴子’一鍋端了!整整一千五百人的守軍!”
“還有兩艘炮艦!竟然連一個晚上都沒撐過去!他把王國的臉面都丟盡了!”總督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變得尖銳。
他繞過桌子,快步走到那名來自山口洋的信使面前,幾乎將臉貼到對方因恐懼而蒼白的臉上,唾沫星子飛濺:“說!把你在坤甸看到、聽到的,原原本本再說一遍!那些華人叛匪,是怎麼對待我們的官員和同胞的?!”
那土著信使嚇得魂不附體,結結巴巴地補充著一些零碎的、或許經過渲染的細節:“總……總督閣下……小人……小人聽說,範戴克郡長和各位大人被……被關進了骯髒的監獄……”
“那些叛匪搶走了所有荷蘭人的財產和商鋪……他們還……還強迫我們的水兵操作炮艦,轟擊我們自己的兵營……”
雖然這些細節未必完全準確,但足以進一步點燃韋克總督和在場所有荷蘭殖民者的怒火與恐懼。
一種被底層“賤民”挑戰、甚至掀翻在地的屈辱感,混合著對自身地位可能不保的深切恐懼,在辦公室裡瀰漫開來。
“奇恥大辱!這是自荷蘭東印度公司成立以來,在遠東從未有過的奇恥大辱!”韋克總督猛地轉過身,一拳砸在鋪著東南亞詳細地圖的牆板上,拳頭正好落在坤甸的位置。
“劉志俊……蘭芳國的餘孽……居然又死灰復燃了……這是第西次了吧?”他咬牙切齒地念著這個名字,眼中閃爍著冰冷的殺意。
“你以為,憑藉一點從德國學來的皮毛軍校知識和幾桿破槍,就能撼動荷蘭王國的統治根基嗎?做夢!”
韋克總督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聲音中的寒意卻更加刺骨:“聽著,先生們,這不是一次普通的土著騷亂,這是一場有預謀、有組織、目標明確的叛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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