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〇年十一月九日,滿洲里。
天剛矇矇亮,氣溫怕是得有零下二十度。火車站門口的值班俄國兵裹著厚大衣,縮在崗亭裡打瞌睡,撥出的白氣在領口結了一層霜。
從西邊來了一列貨車,裝的是從貝加爾湖那邊運來的木材。車還沒停穩,押車的幾個華工就開始往下跳。他們不是到站了,是跑。
其中一個人跑了幾步就摔在地上,爬不起來。旁邊的人想去扶,看了一眼又縮回了手。那人臉是紫黑色的,嘴角掛著血沫子,眼睛半睜著,己經沒氣了。
俄國兵從崗亭裡出來,踢了踢那具屍體,罵了一句俄語,然後朝站房裡喊了一聲。
出來兩個穿白大褂的,看了看,把屍體拖到一邊,扔在一堆舊木板上面。動作很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幹了。
“又死一個。”一個俄國醫生嘟囔著,在夾子上記了一筆。“這個月第幾個了?”
“數不清了。”旁邊的人回答。
從十月底開始,滿洲里就陸續有人暴斃。症狀都一樣:高燒、咳嗽、咯血,從發病到死,快的一兩天,慢的三五天。死的時候渾身發紫,七竅流血,看著嚇人。
俄國人的遠東總督府派了醫生來看,說是肺炎,但又不完全是。幾個俄國醫生自己也病倒了,死了兩個,剩下的不敢靠近病人,遠遠地看著,等病人死了拉去燒。
疫情沿著鐵路線在走。從滿洲里到海拉爾,從海拉爾到齊齊哈爾,從齊齊哈爾到哈爾濱。火車一響,瘟疫就跟著車輪往東蔓延。
死人越來越多。鐵路沿線的小站,幾乎每個站都有人病死。有的是乘客,上車的時候還好好的,下車的時候就站不穩了。有的是鐵路工人,幹著幹著活就倒下了。
到了十一月中旬,哈爾濱開始出現病例。
傅家甸最先遭殃。這是哈爾濱城外的貧民區,住的大多是闖關東的窮苦人,房子擠著房子,人挨著人,髒水潑在門口,垃圾堆在牆角。
一個姓李的皮貨商從滿洲里進貨回來,當晚就發了燒。
家裡人以為是傷寒,熬了薑湯給他喝,不管用。第二天早上開始咳血,血是黑的,帶著泡沫,濺在枕頭上,觸目驚心。
第三天,他死了。死之前抓住他婆娘的手,想說什麼,但嘴裡全是血,說不出來。
他婆娘哭了一場,請了街坊幫忙,把人抬出去埋了。埋完回來,當天晚上也開始發燒。然後是她的孩子,然後是隔壁鄰居,然後是整條巷子。
等到哈爾濱的地方官知道這事的時候,傅家甸己經死了上百人。
官老爺姓於,是個同知,從北京調來沒兩年,沒見過這種陣仗。
他帶著幾個衙役去傅家甸看了看,還沒走進巷口,就看見地上躺著兩具屍體,蓋著破席子,蒼蠅嗡嗡的。十一月的東北,蒼蠅還沒凍死,圍著屍體打轉。
於同知捂著鼻子站了一會兒,轉身就走了。回到衙門,他給吉林巡撫寫了份稟帖,說哈爾濱發現瘟疫,請朝廷派郎中來。寫完覺得不妥,又加了一句:“疫情雖重,尚在可控之中。”
他沒說實話。因為他不知道實話怎麼寫。說死了幾百人?那朝廷問起來,他怎麼交代?說控制不住?那他這官還當不當?
所以他就寫了這麼一份不疼不癢的報告,往上頭一遞,算是交了差。
吉林巡撫看完報告,也沒太當回事。批了個“著即嚴密防控,勿使蔓延”,就扔一邊了。
十一月二十日,長春告急。
疫情沿著鐵路線,從哈爾濱往南推,到了長春。如果是古代,疫情的推進速度不會這麼快,可是隨著交通更加方便,疫情推進速度也更快!
此時長春比哈爾濱還亂。地方官跑了一半,剩下的躲在衙門裡不敢出來。老百姓開始逃難,拖家帶口往南走,往奉天走,往關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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