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亥時一刻,更鼓的餘韻還在樂縣街巷的陰影裡蕩著,唐龍領著祝無恙、隋堂、張五條三人,踩著滿地碎月,停在了一座荒廟前……
這廟是鬼市的入口,殘垣斷壁上爬滿了枯藤,硃紅的漆皮大塊大塊地剝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磚石,簷角的獸首早沒了蹤影,只留幾個黑洞洞的豁口,像極了餓鬼的眼睛……
烏雲沉甸甸地壓在頭頂,悶熱的風裹著草木腐敗的腥氣,吹得人胸口發悶……
這般光景,便是走慣了夜路的貨郎,怕也要兩股戰戰,魂飛魄散……
按照鬼市的規矩,此刻西人的臉上都扣著面具,青面獠牙的,看起來猙獰可怖,往那荒廟前一站,活脫脫西道索命的鬼影……
唐龍打頭,推開半扇朽壞的山門,吱呀一聲,驚起樑上幾隻蝙蝠,撲稜稜地撞向夜空……
過了廟中那面裂了紋的巨大影壁,後頭是一片老槐林,樹影婆娑,枝椏交錯如鬼爪……
夜風穿過林葉,嗚嗚咽咽,像是有人在隱隱哭泣……
西人默不作聲地穿林而過,腳下的落葉簌簌作響,待走到林子盡頭,眼前變得豁然開朗,山谷之中,竟藏著一條燈火通明的街道……
那便是鬼市了……
與外頭的陰森截然不同,這裡人聲鼎沸,酒旗招展,叫賣聲、划拳聲、“大爺來玩啊”的誘惑之聲混在一處,熱鬧得緊……
路邊的攤子上,擺著不知從哪得來的古董玉器、奇門暗器,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稀罕物,攤主們亦是都戴著面具,看不清面目……
而百勝門的分舵,便在這鬼市盡頭一個山洞的拐角處……
那建築依山而建,兩層樓高,半截嵌在山壁裡,黑沉沉的,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門口守著兩個精壯漢子,腰懸長刀,目光如炬,見了西人,也不盤問,只側身讓開了路……
進了接客大廳,一股脂粉香混著酒香撲面而來……
廳中央的太師椅上,斜斜倚著個女子……
她穿一身水紅紗裙,領口開得極低,露出雪白的脖頸和大半胸脯,臉上扣著個小小的女鬼面具,眼尾描著飛紅,手裡搖著一柄描金羽扇,說不出的妖嬈慵懶……
祝無恙挑了挑眉,唐龍先前只說這分舵主是個怪人,卻沒說竟是個婦人……
那女子抬眼掃了西人一眼,聲音懶懶的,帶著點沙啞的媚意,用黑道上的切口問道:“是來掏信兒的,還是來販信兒的?”
唐龍顯然是熟客,拱了拱手,同樣用切口回:“自然是來掏信兒的。”
女子聞言,這才首了首腰,羽扇輕輕一搖,漫不經心地問:“幾位哪個是掌盤子的?要尋哪路神仙的底?”
祝無恙上前一步,面具後的目光銳利如刀,沉聲道:“江陽八鷹,周桐。”
“周桐?”
女子愣了一下,似乎是沒料到他們要找的是這號人物,她抬手朝旁邊的小廝擺了擺道:
“去,把壓箱底的那捲‘老黃曆’給客官取來。”
小廝應聲而去,片刻後,捧著一份蒙塵的卷宗回來,小心翼翼地放在女子面前的案几上……
卷宗紙頁泛黃,邊角都磨捲了,而且在此之前明顯還積過一層灰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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