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縣令捻著鬍鬚的手指頓了頓,眼角的餘光掃過李觀棋漲紅的臉,那笑意裡藏著幾分過來人對愣頭青的寬容,但也藏著幾分不必言說的疏離……
“李師爺畢竟還年輕,往後在提刑大人身邊多待些時日,自然就懂了。”尤縣令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只帶著點官場歷練出的圓滑……
這話聽似溫和,卻像層窗紙,輕輕一捅便露出底下的意思:若不是看在祝無恙這個提刑官的面子上,他犯不著跟一個初出茅廬的師爺掰扯這些“潛規則”……
而李觀棋聽出話外之音後,果然噎了一下,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其實今天祝無恙與李觀棋碰到的這種事,還不足以描繪出底層衙門與百姓真實情況的萬分之一……
就拿眼前的奇連縣來講,按照大宋正式的編制,奇連縣所有的差役、獄吏、書吏等等,本該只有幾十個人,也就是說只有這幾十個人是被朝廷承認,並具備領取正式下發的俸祿的資格,但實際上整個奇連縣給衙門做事的就不下二百號人!
那麼問題就來了,方才在這縣衙大堂裡光是站班的差役就有十七個,加上其他人等,僅僅是在縣衙之中當差的就不下西十個人,這些人沒有朝廷俸祿,尤縣令總不能讓他們喝西北風……
按理來說,他們這些人既然都是在為朝廷辦事,俸祿理應該由朝廷發放,可朝廷的賬本,卻遠比人們想象的緊……
各州各縣的俸祿額度都是定死的,多一個人領餉,就得從別處勻過來……
尤縣令要管著一縣的治安、刑獄,總不能真讓那些沒編制的人餓著,他們若是活不下去,這縣衙的差事,誰還肯實心去辦?
其實李觀棋也並非什麼都不知道,他作為一名師爺,同樣也並非編制內人員,需要依靠從祝無恙的俸祿中撥出銀兩給他當薪俸……
而且他在到了提刑司後的第一天,便己經核對一次提刑司的吏員名冊,名冊裡面便有厚厚一疊“幫辦”、“協役”的名字,每個人的名下都記著“月支米三鬥”,可庫房的賬冊上,卻壓根沒有這些人的支領記錄……
那他們這些沒有俸祿的編外人員又是靠什麼養家餬口呢?
一來,是靠著抓賭抓嫖的抽成,只可惜這種買賣不常有,還做不到旱澇保收。二來,便是在衙門徵糧時多收一升半鬥,以及在處理糾紛時拿“潤口費”……
就好比方才員外之子與被撞老頭兒的事件,按照奇連縣這邊的規矩,和解銀但凡超過五兩的,縣衙中參與此事的公人便要抽二十分之一。
也就是說,那二百兩銀子中本該有十兩落進差役和書吏的口袋,只不過今日有祝無恙這個提刑官在場,尤縣令拿不準他的脾氣,這才不敢妄動罷了……
若是按照此刻李觀棋的理解,這自然是與盤剝百姓無異,可要是換個角度去想,那些差役也大多是窮苦人家的子弟,當差也是在謀生,而他們拿了這點‘好處’,至少還能守在縣衙裡,維持著一縣的秩序。
所以不管是誰做了這奇連縣的縣太爺,想要手下有人可用,就不能斷了這些人的活路……
而此時的祝無恙,對此現狀亦是頗感無奈,驀然想起了以前有一次跟著父親去知州府領俸祿的事……
那時候他剛滿十五歲,跟著父親在府門外等了足足有一個時辰,父親好說歹說,又把身上僅有的五錢銀子塞給門房,才得以進門……
而當祝聖功在領俸祿時,賬房先生又以“手續費”為由,扣了二兩!
祝聖功回到家後,當時氣得首拍桌子,一連說了八遍“豈有此理”……
想到這裡,祝無恙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可後來他爹漸漸的也就想通了,知州府裡的門房、賬房,有一大半都不在編制,不這麼‘貼補’著,誰肯熬夜守在門口,誰肯細心記著那些繁瑣的賬?
就連祝聖功當年的師爺,辦案時一絲不苟,可百姓送來的‘謝禮’,他也從不推辭。
有次祝聖功忍不住當面問過師爺為何如此做法,師爺當時是這麼回答的:“我家有老母幼子要養,俸祿不夠,這些錢雖來路不正,卻能讓我安心辦案,不致因家計而分心。”
李觀棋這邊再一次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老家的縣衙,每次有百姓去告狀,總得先給差役塞些碎銀,否則連升堂的機會都沒有……
那時他還只當是個別現象,還經常因此腹誹祝無恙他爹是個貪官,可如今聽祝無恙與尤縣令這麼一解釋,才明白這才是官場的常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