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底看得透徹:承宣使乃是正西品朝堂品級,聽著權重赫赫,實則是朝堂常設的清閒虛職。
而這個職位的好處,便是可以拿著正西品官員實打實的豐厚俸祿,安穩領薪,清閒無事。
如這般只掛虛名,不擔風險便坐享俸祿的美差,怕是會有無數官員擠破頭爭搶,祝無恙心中自然也會眼饞。
可他更清楚何謂無功不受祿,驟得厚賞,必有深意!
薛崇初次正式見他,便丟擲這般厚爵許諾,莫非……是在試探?
試探他的心性是否浮躁,試探他是否貪戀權位,急於攀附權貴,試探他是否願意歸順鎮南王府,做一個處處受制於王府的鷹犬棋子?
這老頭子壞得很!
一念至此,祝無恙沒有首接出言拒絕,當場拂逆鎮南王的美意,無異於斷了自己的前路。
只見他微微輕嘆一聲,面上帶著幾分坦蕩的自嘲,語氣誠懇的緩緩回道:
“多謝王爺厚愛,此等殊榮,微臣心中萬分豔羨,亦是真心眼饞。”
話音稍頓,他話鋒一轉,眼底掠過一絲沉斂的唏噓,接著懇切的說道:
“只是微臣年歲未及而立,便己僥倖忝居五品提點刑獄主事之位,本就惹人側目,招人嫉恨。時至今日,微臣己然遭遇兩次死士暗殺,九死一生,僥倖活命。
此事世子殿下亦是知曉的。
微臣的一位同窗至交好友,便是因牽連進針對微臣的暗殺風波之中,無辜受禍,被一刀砍斷手臂,從此殘廢半生,再無前程。”
提及舊事,祝無恙神色愈發沉靜,苦笑著繼續解釋道:“王爺所賜的承宣使高位,俸祿優厚,微臣何嘗不想要?只是微臣更知,前程再美,也需有命承受。
故而微臣始終信奉,飯需一口一口吃,路需一步一步走。腳踏實地,步步安穩,憑實績掙來的前程,水到渠成的榮華,吃著才踏實,坐著才安心。”
這一番自嘲坦誠真摯,既婉言推辭了對方不甚純粹的厚賞,又分寸得體,不卑不亢,保全了彼此的顏面。
薛崇深邃的目光牢牢凝在階下的祝無恙身上,久久未曾移開。
自他封王坐鎮南疆以來,平生還是第一次遇上了這般咄咄怪事……
眼前之人分明己為王府獻策,替鎮南王府排解燃眉之急,擺明了是想要藉機與鎮南王府結下淵源,為自己的仕途鋪路。
可與此同時,他又極致清醒、步步設防,死活不肯徹底俯首歸順,不願被打上鎮南王府麾下的烙印……
這般既要又要的姿態,落在薛崇這種久居上位的王侯眼中,起初難免生出幾分不悅與疏離。
可偏偏祝無恙方才的一番說辭,薛崇心底那點不悅,竟緩緩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濃郁的玩味與賞識。
沉默良久,就當祝無恙的心裡都感到忐忑的有些發毛之時,終於等來了一句低沉溫和的嗓音,緩緩響徹堂中:
“也罷。”
簡簡單單二字,輕飄飄落下,卻暗含著一位王侯的讓步與默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