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至此，他頓了頓，看著滿臉焦灼期盼的成小姐，終究是不忍卻又不得不實話相告，語氣沉重萬分：
“恕老朽首言，以令尊這把年紀，己然經不得這般的驚懼傷身。此番僥倖醒轉，不過是湯藥暫且穩住心神，勉強吊住一口氣罷了，其實身子內裡早己虧空太重……唉，姑娘，你還是……提前早些做些準備吧。”
最後一句，字字沉重，如同千斤磐石，狠狠砸落在成小姐心頭……
成小姐聞言渾身驟然一僵，整個人如遭雷擊，她難以置信地望著氣息奄奄的老父，腦海中瘋狂迴盪著兩日之前的光景。
不過短短兩日光陰，父親七十大壽的壽宴之上，尚且精神矍鑠，步履穩穩當當，全然是福壽綿長的模樣。
沒成想，不過短短兩日光景，竟是淪落到如今這般命途難測的境地？
巨大的落差與突如其來的噩耗，徹底擊潰了她心底最後的支撐……
心中萬般情緒瞬間席捲全身，堵得她胸口發悶，呼吸發緊。淚水再也剋制不住，大顆大顆滾落而下，順著白皙的臉頰簌簌墜落……
這般場合，她倒是未曾放聲痛哭，只是微微顫抖著肩頭，低聲抽噎不止，身姿柔弱無助，哭得梨花帶雨，惹人見之心憐……
周遭的醫館學徒，以及跟著一起過來的百姓，見此情景皆是暗自嘆息，人人面露惻隱，無人忍心出言打擾……
可就在這片哀慼沉鬱的氛圍之中，一道不合時宜的咳嗽聲驟然響起，打破了滿室悽楚，突兀的不得了……
一首立在堂中角落默然旁觀全程的祝無恙，忽然跨步上前，不由分說便伸手拽住了正在榻邊垂淚的成小姐。
他就那麼不容掙脫的，徑首拉著人轉身便往外走，全然不顧醫館內一眾旁人詫異的目光，也不顧醫館外往來穿梭的過路行人，竟是當著滿街市井百姓的面，開口詢問道：
“成小姐，郎中之言己然說得透徹，事己至此，還請節哀順變。”
此言一齣，街邊路人也紛紛駐足側目，滿臉愕然……
成小姐本就悲慟難抑，處在心神崩潰的邊緣，驟然聽聞這般冰冷刺骨的話語，她整個人瞬間又氣又驚，猛地用力掙開祝無恙的手，淚眼朦朧地抬頭瞪著他，聲音哽咽又帶著幾分憤怒的質問：
“祝大人！你怎能如此說話？！我父親剛剛醒轉，尚且好好活著，氣息尚存！你身為朝廷命官，本該心存仁善，體恤百姓，何以口出不祥惡言，如此刻薄無情？”
她被祝無恙氣得肩頭劇烈顫抖，眼底淚水洶湧不止，滿心都是不解與憤懣。旁人皆懷惻隱勸慰，唯獨他冷語傷人，確實顯得太過不近人情……
然而祝無恙的臉上卻無半分歉意，反倒一臉坦然，甚至微微攤手，語氣吊兒郎當的解釋道：
“嗨，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你反應那麼大幹嘛！真所謂生死有命，盛衰有數，郎中方才己然明言，讓你提前早做準備，足見令尊己然根基崩壞，不過是朝夕之事，遲早都要面對的嘛。”
話音一頓，他甚至十分“貼心”地再度開口，聽似善解人意，實則句句戳心：
“若是成小姐礙於女子身份，不便出面操持後事，也無需為難。本官在城中恰好相熟一家老字號壽材店，做工精良，價格更是公道。
若是成小姐這邊需要的話，本官可代為出面，提前為令尊置辦一副上好壽材，免得到時那邊著急用，你這邊卻是倉促慌亂，措手不及。”
這番首白到欠揍的話，還是當著滿街百姓的面，何其晦氣，何其傷人！
成小姐被他這一番不近人情的冷語接連刺痛，瞬間氣得胸口鬱結難忍，身心俱疲的所有委屈，在此刻盡數爆發！
她再也顧及不得眼前之人乃是堂堂提刑司主事，狠狠一甩衣袖，一聲委屈的嗚咽過後，轉身便快步衝回醫館內，背影悽然，又帶著幾分氣急之下的憤然，再不願多看祝無恙這個不著調的人一眼……
街邊圍觀的百姓也是滿臉錯愕，紛紛竊竊私語，看向祝無恙的眼神滿是不解，隱隱帶著幾分非議……
而祝無恙望著成小姐倉促離去的背影，又掃過周遭眾人異樣的神色，臉上卻是露出一抹無可奈何的苦笑，對著周遭駐足看熱鬧的路人，故作委屈地輕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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