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以前,那時候她在醫院給林侑平陪床,最大的願望是在京市有一張一米二或者一米四的床,能讓她伸展四肢睡個好覺。
但現在除了臥室,她竟然有了一間屬於自己的書房。下班回到家,拉窗簾,換拖鞋,屋裡的供暖一般,她穿上厚實的睡衣,整個人變得胖乎乎毛茸茸,像一截蓬鬆的狐貍尾巴。
從書架抽出一本書,王安憶的《長恨歌》或是馬爾克斯的《愛情與其他魔鬼》,也可能是別的,每一本她都讀過不止一遍,拿著書躺在沙發上,隨便翻到某一頁。
她看書的時候不老實,一會兒坐在桌前正兒八經地看,一會兒斜靠在飄窗上看,一會兒跪在地毯上看,要麼就把腿伸直了搭在沙發後面的牆壁上,一邊瘦腿一邊看,只是這樣血液會倒流回大腦,很快就兩眼一黑,書掉在地上,書頁裡桂花書籤也會掉出來,細細的梗,熱烈的金黃色花瓣,那是R大的金桂,紙張中似乎滲入馥郁的香氣,以前她們文學院明德樓門口的桂花樹最多,林侑平每次等她下課的時候就會折一兩朵,他們一起將花做成書籤,她在書籤大小的卡紙上裁出一個視窗,用透明膠帶粘上桂花,林侑平的字好看,按照她說的在留白處寫下幾筆,比如“一枝淡貯書窗下,人與花心各自香
雪碴子一陣一陣敲打著玻璃窗,她從地上撿起書,又想起曾經上課的日子,很多知識點早已印象模糊,但她記得有一年京市下雪,古代文學的教授在講元曲,講到功名半紙,風雪千山,忽然一停,讓教室裡的同學們往窗外看,那天白茫茫的雪真大啊,像是從幾百年前的小劍關一直下到了眼前。
大學四年,她從壓抑苦悶的高中解脫,迎來了人生的黃金時間。她從來沒有那麼不功利的活過,喜歡做夢的壞習慣大概也是從那時培養起來的。
她在夢裡逃避著生活,失去著世界,時間聚集,再像波浪一樣流散,迴圈往覆,直到手機鬧鈴準時在十點鐘響起。
——她要寫更新了。
其實情況還要更糟糕,除了斷更三天的小說,入職一個月,她寫的十個劇本提案,一個都沒透過。
就連最新來的實習生也已經過了六個提案,柴露萌知道自己沒開竅,但想破腦袋也不知道具體是哪裡出了問題,只能一遍遍刷劇找靈感。
覆仇小保姆將女主推下樓梯,霸道總裁男主趕來時眼角通紅,掐著小保姆的脖子抵在牆上。
她腳踩椅子,啃了一口手裡的蘋果,點選暫停,認真把掐脖子寫進筆記本上的爽點一欄。
順著總結的爽點看了一遍,她敲下第十一個提案:
《與千億大佬離婚後,我成了首富小叔的白月光》
幾十頁垃圾寫得她想吐,完成十集劇本和大綱,她再也堅持不住,終於肯放自己去睡覺。
另一間次臥就在隔壁,現在成了林侑平的工作間。
她想了想,路過時輕輕敲了兩下門。
聽到椅子挪動的聲音,幾秒後,門開了。
“怎麼了老婆。”  她的個頭剛到男人的肩膀,他站在門後,略微彎下腰跟她說話,微微凹陷下去的眼眶裡,雙眸暗淡,眼底倦意難掩。
“睡覺吧。” 柴露萌戳戳男人堅硬胸口,揪起一點衣料,繞著手指擰成麻花,弦外有音道,“好久沒一起睡了......”
“好,睡。” 他對她笑笑,爽快地反手拍上房間的燈,然而電腦還開著。
暖光的小夜燈只照亮了臥室的一角,他們滾到床上接吻,吻到一半,柴露萌竟然睡著了,紅潤的嘴巴微張,鼻腔裡冒出細細的鼾聲。
林侑平停下動作,拉起被子給她蓋好。
流逝的時間帶走了一部分皮下的脂肪,雕刻著稜角,她的皮膚很薄一層,像一張白色宣紙緊繃在頭骨上,埋著青色的毛細血管,裡面有溫熱的血液在流動。
他的愛人在熟睡。
男人欺身靠近,她的睡顏在眼前放大,他的視線像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揉揉她的髮絲,在鼻尖點一點,最後揉撚摩挲起唇瓣。
說實話,他都想親一遍,但最後嘴唇只是很輕地碰了一下她的眉心。
他關掉檯燈,離開臥室,重新回到書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