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你刪除記憶的真正原因?”
“你愚弄了我們所有人——甚至包括你自己。”
“你一直是我們中最穩定的,即使秦的死也沒有影響你。我們都以為是因為你瘋狂的記憶隔離手術,或者因為你作為人類第一批使用意識信標的實驗體,足夠漫長的生命讓你見慣了生死——”
他頓了頓。
“但其實是你從一開始就沒有懷抱希望。一個已經絕望的人,當然不會被他人的絕望擊倒。”
博士看著螢幕上滾動的文字,手指懸在輸入介面上方。
“雖然我已經不記得那時候的精神狀態,但那肯定不是絕望,特雷弗,”他回答他:“恰恰相反,當你們都在向著絕望做最後的衝鋒時,我篤信自己的計劃一定會成功。”
“成功?”弗里斯頓:“你把今天的一切……叫作成功?”
“你是末日計劃的最終執行者和掌舵人,你加入哪一項計劃將決定誰獲得資源的最大傾斜……雖然你涉獵廣泛,但最早是以生物學家的身份,以意識信標研究成名,我們原本以為你會加入陸的深藍之樹計劃,但你卻選擇了源石……
“這是你和普瑞賽斯的共謀……不,你的變化連普瑞賽斯都感到不安。我們以為她是出於對你的關心而神經過敏,但實際上她才是最早察覺到你的問題的人。
“你向來是我們之中最理性的。最不需要記憶隔離手術的人就是你。而你卻是唯一要求接受手術的……因為你打算拋棄的,是我們的文明。只有刪除了記憶,你才能毫無掛礙地這麼做。
“你們不是同謀。源石今日的變化,恐怕連普瑞賽斯都沒有預料到……”
螢幕上的文字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滾動:
“今天的一切,就是你想要的嗎?我該如何稱呼你,先史文明的預言家,還是泰拉的dr?”
“……如果你決定不再將我當作同胞,我不會為自己辯解。”博士只是平靜地回覆。
“……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事實證明你是對的,我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垂死的哀嚎而已。”弗里斯頓再次靜默了一會兒,然後突然問:“今天的泰拉,是你計劃的一部分嗎?”
“……我不知道。我能夠回答的是,我或許認為意識信標是錯誤的發明——我們總認為科學走上岔道沒什麼大不了,總還能轉回來,但有些岔道或許是致命的。”
博士這次沒有沉默太久:“我或許是為了修正這個錯誤,才選擇扮演這個角色。”
“儘管早就沒有人再提這個外號,但我還記得第一次讀《意識信標》時的震撼,舊日的新聞把你稱作‘永生之手’,”弗里斯頓:“賜予人類永生的神,為了修正這個錯誤,決定重新賜予人類死亡?”
“我只是一個恰好站在歷史拐點的小丑。”博士:“永恆的生命,就不再是生命。特雷弗,永恆的只有死亡。”
博士:“不是我一個人這麼認為。”
博士:“在有意識信標之前,我們也是這樣‘活著’的。”
“因為我依然想讓自己的文明延續。”博士:“或許生命本身無法延續,但是我們千萬年的思考與哀嚎,我們的科學與藝術可以延續。可我不想讓未來的某種矽基生命考古出我們的文明,把除了技術以外的東西當成不能理解的背景板抹去——我想製造‘像我們’的生命。”
“那你現在又在做什麼呢?”弗里斯頓敏銳地抓住邏輯鏈上最脆弱的一環,“你應該讓源石鋪滿大地,而不是試圖治療礦石病,試圖減少苦難……當他們完全變成我們,苦難總會終止,不是嗎?一切都是暫時的。這一代人和後面的人的苦痛,終究都是暫時的。”
“這是我自己還沒有想明白的地方,”博士:“我為什麼要把自己留下來?我既然敢於坐視文明的毀滅,難道還不敢毀滅自己嗎?”
“我自己就是這個計劃裡最大的變數。只保留了大學時代記憶的、親眼看過泰拉大地的我,必然會試圖對抗源石,從而走向過去自己的反面。那個無所不能的預言家,那個我自己都覺得陌生的人,真的會想不到這一點嗎?”
石棺就在這個時候開始震動,打斷了兩人萬年之後的對談。
浮士德猛地繃直了身體,緊張道:“完成了?他會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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