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王爺頓了頓，望向窗外的目光悠遠，彷彿已見黃沙漫卷的邊關……
“邊境風沙能蝕鐵，屍骸壘成丘，你可知一場惡戰之後，腐氣三日不散，禿鷲遮天蔽日？那些兇險，遠非你這般長於深宮的女兒家所能想見。”
他轉回視線，眼底俱是懇切：“聽話，回府去，皇兄既留禁令，自有他的深意！”
“我不回。”阮月掙脫他手，後退一步，脊背抵上冰冷殿柱：“求不到手令，便是一人一騎闖出城門，刀劍無眼，何必累及守城將士無辜流血，二哥哥就當全我這份心，把手令給我吧！”
她眼中燃著決絕，燙得二王爺心頭一顫，僵持良久，他終是別開臉去，以沉默築起一道溫軟的牆。
殿內更漏滴答，每一響彷佛都敲在緊繃的弦上，阮月立在原地，裙裾紋絲不動，唯有袖中微微發顫的指尖洩露了焦灼。
直至暮色徹底吞沒最後一縷天光，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好似擔心驚碎了什麼：“我聽聞皇兄受傷了……”
二王爺霎時拂袖轉身：“是哪個碎嘴的奴才傳到你那兒去的！”話音戛然而止，他肩背僵了僵，緩緩轉回時，眼底掠過一絲懊惱。
“看來……”阮月聲音輕得像碎冰相碰：“是真的了……”
他望著她驟然失神的臉色，和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眸，心知再難瞞過，只得嘆道：“不過是皮肉小傷，已無大礙，只是邊境情勢危急，皇兄恐你憂心，才命瞞下此事。”
二王爺上前一步，語氣放軟，哄道：“好妹妹，你且回府靜候佳音，若有要事，兄長絕不瞞你，定然第一時間通報你知。”
“不，得不到手令，我是怎麼也不回去的！”倔強的丫頭依舊不依不饒，不肯罷休。
話音未落，殿外驟然響起急促腳步聲。侍衛跪報時，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二王爺，前方急報，我軍已收復三城，然陛下傷勢……仍未見好轉。”
“傷在何處？究竟多重？”阮月猛地轉身，聲音尖利起來，先前蓀柔郡主的話她尚存疑，如今連戰報都這般……
二王爺已急聲下令：“速傳太醫令攜最好傷藥前往！”
阮月眼中漸次浮現出冰冷的明悟：“最後一封家書……是初六才到的。”每個字都像從齒間磨出：“那信是假的，對不對？”
她向前一步，通紅的眼裡翻湧著被欺瞞的痛楚：“兄長早就知道了皇兄受傷之事，興許並不是小傷，你在騙我！”
“好妹妹，瞞你是不想讓你有過多的擔憂……”
“不想我擔憂？”她短促笑了一聲，聲色尖利如同一柄終於出鞘的劍：“無論如何，我會去邊關，縱無手令，縱是闖，我也要去他身邊。”
她已轉身疾步而出，素白裙裾在深長宮道上掠起決絕的弧度。
“站住！阮月！”二王爺追至殿門，只見那道身影沒入濃重夜色，如一滴水匯入墨海，再難尋覓。
京城軍士如鐵桶般層層密佈，白日想要出城，無異於自投羅網，阮月只能等待，等到夜色將街巷浸透成墨，等到更鼓聲都倦怠下去的時辰。
這夜子時，萬籟俱寂。
阮月悄然起身，於黑暗裡摸索，銅鏡前，她拆散滿頭青絲，用布條緊緊束起，又取出早已備好的假須，就著窗外漏進的微光，細細貼在唇上。
鏡中映出一張模糊的、雌雄莫辨的面容，釵環玉鐲盡數褪下，收入匣底。
她將包袱繫緊，長劍佩在腰間，又俯身將兩把匕首插入靴筒，冰涼的刀鞘貼著腳踝，時刻提醒著前路的兇險。
梳妝檯前，阮月望著司馬靖所贈的木簪愣愣出神，不一會兒，便迅速將其藏於胸口，隔著層層衣料，仍能感到木簪粗糙稜角，硌著皮肉，也硌著心跳。
阮月輕步踏了出去，桌上只留書一封，墨跡未乾：出門散心，勿尋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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