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又跳，方泗仰頭飲盡杯中殘酒，辛辣直衝喉頭。為了這個妄念，他做了多少事，煽動父親聯合主戰派老臣，洋洋灑灑寫下十策伐中原的奏章。
衡伽國兵強國富，勝算很大，但陛下整日沉浸於酒色之中，不喜理會朝中之事，最後便將此事交於太子料理，他則在太子面前剖析利害，將一場兒女私心包裝成開疆拓土的宏圖。
衡伽鐵騎踏破邊關那日，他混在先鋒營里望向南方，心想：快了，等拿下都城，等兵臨城下……
他只能易容換姓，潛入敵營做一個小小的採辦巡尉，直到那日林中驚變，猛虎的腥風撲面而來，他想也沒想便衝了出去。
刀光血影裡對上那雙驚惶的眼，雖然貼著可笑的假須，穿著寬大的男裝，他還是直覺此人，必是那年令他魂牽夢縈的姑娘。
“可笑啊……”方泗低低笑出聲，從貼身衣襟裡摸出那枚玉佩，青碧之色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邊緣還沾著一點洗不淨的暗褐，是她那日掙扎時，虎爪勾破衣襟落下的。
他偷偷撿了回來，貼身藏了這些日子，指腹摩挲著玉佩上精緻的雲紋，忽然狠狠攥緊……
另一邊營帳外，阮月正藉著巡營兵士的火把光亮，低頭在草叢間細細尋覓，那枚玉佩丟得蹊蹺，分明繫緊了絛子，怎會憑空不見了，她也記不真切到底是何時所丟。
“嶽姑娘，找什麼呢？”幾個換哨的小士熱絡湊了過來：“咱們眼尖，幫您找找？”
阮月慌忙直起身，擺手笑道：“沒什麼要緊的，許是掉在藥筐裡了，諸位快去歇著吧。”
待人散了，她又在原地站了會兒，夜風捲起沙礫打在帳篷上噗噗作響，心裡空落落的像被那玉佩帶走了一角，正要轉身往軍醫處去查藥筐，卻見陰影裡緩步走出個人來。
司馬靖一身常服，幾乎融進夜色裡，只有腰間玉帶扣映著微光：“月兒，隨我出去走走！”
兩人沿著營地邊緣慢慢走著，遠處篝火明明滅滅，守夜士兵身影在火光里拉得忽長忽短，夜裡的寒風漸漸有了涼意，一陣陣吹過來，阮月不禁打了個寒顫。
“冷了？”司馬靖停下腳步，側身擋住風口。
阮月搖搖頭，仰臉看他，月光漏過雲隙，在他鼻樑一側投下淡淡的影，忽然沒頭沒腦的笑了。
“又冒傻氣……”司馬靖抬手，指節輕碰了碰她微涼的額角：“笑什麼？”
“不知道……”阮月歪著頭，眼裡映著碎碎的星光：“只是看著皇兄，心裡便已覺著很滿，滿得將要溢位來似的。”
阮月自然而然挽起他手臂，聲音輕輕的：“月兒知道，你是來勸我回京，皇兄心裡擔心月兒，月兒都知道的！”
前幾日夜，她藉著營火微光寫下家書，寄往郡南府中，信紙粗糙，墨也是問軍醫借的療傷藥墨，落在紙上泛著淡淡的褐。
“寫給母親的信裡只說一切安好，隨軍返京不過是早晚的事。”阮月聲音放得輕，只怕驚擾了夜色：“旁的都沒提，沒提箭傷，沒提虎襲，更沒提……遇見故人。”
“回京之事是其一。”司馬靖戛然止步，前方已到營地盡頭，再往外便是黑沉沉的曠野，他轉過身，握著她手放進自己掌心。
那雙慣執硃筆，批奏章的手掌，此刻小心翼翼攏著她纖長指尖，阮月察覺他語氣裡的異樣：“那其二？”
司馬靖沉默良久，風兒穿過枯草聲響，他終於開口，每個字都像在齒間斟酌過：“月兒，靜妃一事……”
話音落下，他抬起眼，眸子裡映著蒼涼的月色，抓著阮月的手又緊了一緊：“只得如此了……”
阮月唇側笑意深了些，如月光下悄然舒展的曇花：“皇兄不必為此傷懷，這般結局原是意料之中的。”
“當年納靜妃入宮，不也是為了平息前朝那些關於月兒的流言麼？這些，月兒都明白的。”夜風拂過她鬢角，幾縷碎髮黏在微溼的眼睫旁。
阮月抬手輕輕撥開，聲音依舊平穩柔和：“靜妃娘娘性子嫻靜，待人寬厚，將後宮打理得十分妥帖，皇兄得此賢助，該欣慰才是。”
她說得從容，甚至眉眼彎彎，彷彿真在替他歡喜，可世上哪個女子，真能將滿腔傾慕捻作這般雲淡風輕，不過是把酸楚細細碾碎了，混著血嚥下去，再釀出看似坦然的甜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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