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月心頭一凜，話音未落，忽聽遠處軍營方向傳來隱約的喧譁與騷動，黃沙盡頭，竟有火光跳躍，將天邊染上一抹不祥的暗紅。
“別回去！”方泗見她神色劇變，心知她已明白大半，更是嘶聲低吼：“你回不去了！那邊已經……”
“放手！”阮月不等他說完，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甩開他手，眼底最後一點溫度凍結成冰，她趁他踉蹌之際，猛地翻身躍上他那匹還未拴住的駿馬，狠狠一夾馬腹。
“阿阮！”方泗的呼喊被她決絕的背影與疾馳的馬蹄聲無情切斷，他徒勞伸出手，卻只抓住一把冰冷寒風。
幽谷重歸寂靜，只有潭水映著遠處隱隱的火光，盪漾著破碎的紅影，方泗頹然立於原地，方才緊握她雙肩的手無力垂下，挺拔的背影在飛沙中顯得孤寂而佝僂。
“便是為了這個女人……”一道尖利而冰冷的女聲如同鬼魅，自他身後濃重的樹影中緩緩滲出：“你寧可放棄衡伽尊位，甘願潛伏敵營，做這見不得光的螻蟻？”
方泗沒有回頭，聲音低沉沙啞：“似你這般無血無肉的無情之人，又怎會懂得。”
那黑衣女子自暗處踱出，臉上覆著半截面具，露出的唇角勾起一絲譏誚的弧度：“我想起來了，當日宮中行刺司馬皇帝，便是這個女人以血肉為引，救了他一命。”
“這般以命相護的情義，只怕早已刻入骨血，豈是你幾句誓言便能撼動？”她輕笑幾聲。
忽而語氣轉厲，如同利刃直刺心口：“那倫！別忘了你的姓氏與血脈！大業成就之日，何愁沒有絕色相伴？何必為一個心中無你的敵國禍水，失魂落魄至此！”
“我從未忘記自己的責任。”方泗緩緩抬起低垂的頭，眼底的痛楚被一種深沉的疲憊覆蓋，卻又在疲憊深處，燃起一點不肯熄滅的幽暗火光：“如何行事，我自有分寸，你走吧。”
黑衣女子冷哼一聲，身形微動，似要融入黑暗，最後的話語卻帶著森然殺意，清晰傳來：“那我便提醒你一句，主人已然知曉此女存在……”
“她屢次擾亂佈局，更與司馬皇帝羈絆如此之深……這般禍水，主人斷不會容她活在世上成為你的弱點，或是衡伽大業的變數，你好自為之。”話音落，黑影已然消散，彷彿從未出現。
方泗獨自站在潭邊，緩緩握緊了拳，只聽聞風過林梢，嗚咽如泣。
阮月策馬狂奔，心幾乎要撞出胸膛，衝回方才還井然有序，此刻卻已混亂不堪的營地，只見殘火未熄，黑煙瀰漫，人影倉皇奔走，呼喝與兵刃交擊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她顧不得躲避橫衝直撞的兵卒，提著裙襬在一片狼藉中瘋了一般找尋那抹明黃或熟悉的身影：“皇兄！”
呼喊被淹沒在嘈雜裡，帶著哭腔，終於衝到司馬靖那頂最為顯赫的營帳前，帳簾已被利刃劃破，在風中悽惶飄蕩。
裡面空無一人，唯有傾倒的案几，散落的文書，以及地上一灘尚未完全凝固暗紅色的血痕，阮月眼前一黑，幾乎站立不穩。
原來，方泗強行帶她離開，正是調虎離山的關鍵一環，最後送出的那道混亂指令，瞬間讓敵方確信司馬靖營防出現致命缺口，從而發動了這場針對御帳的精準突襲。
然而司馬靖亦非庸主，他早從阮月此前隱晦提醒和軍情的微妙異常中嗅到了危險，將計就計。
明處留下李少將軍及部分主力與襲營敵軍周旋，自己則率核心扈從及另一部精銳，悄然轉移至預設的隱蔽營地。
此刻阮月所見的主帳慘狀，不過是迷惑敵人，誘敵深入的殘局。
“皇兄……”阮月失魂落魄退出空帳，火光映著她臉，茫然無措……
不遠處，已安全轉移至新營地外圍山坡的司馬靖，正凝眉眺望舊營火光，隱約聽到那撕心裂肺的呼喊，他心頭巨震：“是月兒，她沒跟來……”
“陛下！”身旁崔晨急忙攔住：“舊營尚在交戰，流矢無眼，您萬金之軀，絕不可涉險！讓屬下去接應郡主！”
“不行！”司馬靖目眥欲裂，望向那火光中孤立無援的纖細身影，轉身欲走。
“陛下稍待，屬下願以性命擔保！”崔晨抱拳，不等回應便隨即點了幾名精銳，如獵豹般悄無聲息潛入混亂中。
舊營中，阮月忽覺身側微風拂過，一道黑影迅疾掠過，她汗毛倒豎，幾乎是本能抽出隨身佩劍，厲聲喝道：“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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