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血的將士們齊齊一震，彷彿被這鼓聲燙著了脊樑，不知誰先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怒吼，隨即整條戰線如甦醒的巨蟒，爆發出驚人的反撲之力！
刀戟揮砍的勢頭驟然兇狠，原本膠著的陣線竟開始向前推進。
灰濛濛的天穹終於承不住重量，雨水淅淅瀝瀝落了下來，敲在鐵甲上噼啪作響，血汙混著泥水，在將士們臉上縱橫流淌。
司馬靖一個疾旋，劍鋒如銀蛇吐信，瞬時挑開方泗胸前鐵甲，露出內裡染血的單衣，未待對方反應，他已借勢擰身，鬼魅般掠至方泗身側，劍尖向上輕飄飄一撩。
方泗頭盔下盤束的長髮應聲散開，烏青亂髮混著雨水披了滿肩，披頭散髮狀如瘋虎，手中長槍卻愈發狠戾。
驟雨之中，他覷準一個空檔，猛一記回馬槍直刺而出，槍尖穿透雨幕，直直扎入司馬靖左臂，血頃刻漫出，浸溼了赤甲衣袖。
司馬靖嘶喊一聲，疾退數步，劍勢由攻轉守，如綿密雨絲護住周身，雨水沖刷著二人臉上的血與泥，刀劍交擊聲混著粗重喘息，在泥濘中又纏鬥了十餘回合。
忽然司馬靖足下一滑似要跌倒，方泗眼中兇光大盛，挺槍疾刺，卻正中陷阱。
只見司馬靖驟然矮身，左腿如鐵鞭般掃出，正中方泗腳踝，他踉蹌撲倒，未及翻身，冰涼的劍尖已抵上他喉頭。
“將軍！”幾名衡伽親兵驚呼欲衝，卻被宵亦將士死死攔住。
司馬靖臂上鮮血順劍刃滴落，聲音穿透雨幕：“將首已被擒！衡伽將士，放下兵刃！”
武器墜地聲響此起彼伏，主將被制，衡伽士兵眼中最後一點戰意終於熄滅。
方泗仰躺泥水中，卻發出嘶啞大笑：“哈哈……哈哈哈！司馬皇帝，好……好得很！”
他咳出血沫，眼中卻閃著奇異的光：“原來從前幾戰……你故意示弱受傷，引我輕敵，全是為等北境援兵拖延時間……這般隱忍，這般謀算，我……輸得不冤！”
笑聲戛然而止，方泗臉上浮現一抹近乎猙獰的決絕：“可你忘了，衡伽男兒，只有戰死的魂，沒有跪生的俘虜！”
方泗忽然用力撲了上來，劍刃徹底沒入喉嚨，滾燙的血箭般噴射而出，混著雨水濺在司馬靖甲冑之上。
司馬靖鬆開了手，任憑那柄染血的劍留在方泗頸間，他倒退兩步，揚聲壓過淅瀝雨幕：“收兵——回營！”
轉身之際，最後瞥了一眼泥水中那具逐漸僵直的軀體，雨水正沖洗著方泗怒睜的雙眼，卻衝不散那凝固在臉上的，近乎猙獰的傲氣與不甘。
司馬靖嘆了一句：“如此剛烈……終是太過倚仗血氣之勇了。”
方泗體溫漸冷，右手卻掙扎著探入染血的懷中，艱難掏出玉佩，染滿血的手指死死攥緊玉佩，彷彿用盡最後力氣。
大雨滂沱，沖刷著他逐漸渙散的瞳孔，最終那隻緊握玉佩的手，緩緩沉入泥血之中。
阮月丟下鼓槌奔下了石階，從一處僻靜的偏門悄無聲息踏入戰場，雨水立刻澆透了她單薄的衣衫，卻渾然不覺，只是深一腳淺一腳走向那片漸漸冷去的狼藉。
她在方泗的屍身旁停下，俯身從袖中抽出一方素白絲帕，帕角繡著的小小芍藥是蓀柔常繡，覆住了那張沾滿血泥的臉，她的手在空中頓了頓，嘴唇微動，終究什麼也沒說。
雨越下越急，積水漸漸漫過方泗的身軀，漫過將士們的身影，將一切激烈與不甘都泡成一片無聲的，蔓延的暗紅。
宵軍大捷以後，司馬靖整頓兵馬，預備擇日班師回朝，一連數日，營中皆是收拾行裝，清點俘虜的忙碌景象。
這日午後，連綿數日的風雨漸漸停歇，天色雖仍沉鬱，四下卻已安靜下來。
阮月獨坐帳中，眼見戰事已平，國亂暫息，不由想起京中久未相見的家人，更念及自身仇怨未解，前途難測，心中一陣煩悶，便起身走出營帳，信步向外行去。
不知不覺間，行至司馬靖大帳附近，她正待轉身，忽見一道黑影如疾風般自側面掠過，倏地閃入營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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