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月》第98章 敵仇終定謀權勢(1)

作者:凸痴i·6個月前

小二急促喘息著,渾濁眼珠飛快轉動,撲上前來抓住二王爺袍角:“王,王爺明鑑!此事……此事確有隱情!”慌慌張張環視四周,壓低嗓子道:“但此處人多耳雜……若王爺允准,請移步樓上廂房,小的必……必知無不言……”

阮月與二王爺對視片刻,頷首允准,幾人踏著吱呀作響的木梯便上了二樓雅間,燭火在窗紙上投下晃動的影。

小二掩好房門,先顫巍巍斟了兩盞茶推至貴人面前,這才佝僂著身子開口:“小的……原是京中李括將軍府裡養的死侍殺手。”他喉結滾動:“那年先帝攜皇后微服西巡,明面上是為體察民情,實則是得了密報,暗中追尋流落民間的二公主下落……”

誰料老狐狸李括竟搶先一步探得二公主母女藏身南蘇,他奉命扮作人販子擄走孩童,本打算引出二公主,一併至荒郊滅口,再偽造成意外,不料途中恰被時任刺史的公孫拯明撞破,只得倉皇逃脫。

“可誰能想到……”小二苦笑著捶打自己殘腿:“陰差陽錯,反倒讓二公主因此事暴露行跡,得以認祖歸宗。”燭光將他額角冷汗照得發亮:“我辦事不力,主子盛怒之下打斷了這條腿,將我如野狗般扔在南蘇街頭。”

二王爺指節輕叩桌面,忽然截斷話頭:“據宮中記載,當年榮承將軍早在江州發現二公主蹤跡,先帝才動身西巡的。”

“正是調虎離山之計!”小二急急抬頭:“李將軍特意稟告探得江州線索,將先帝引往西邊,與此同時,另遣我等來南蘇……”他嚥了口唾沫:“執行滅口。”

空氣驟然凝固,油燈芯爆開一朵焦花,小二頓了頓,嗓音更啞:“後來聽說……皇后娘娘在江州行宮產下皇子,迴鑾途中遭遇暗伏,先帝痛失幼子,回京後便一病不起,不久便……龍馭殯天了。”

阮月霍然起身,她眼底血絲密佈,淚水卻倔強地懸在眶邊:“我母親……我們一家究竟與李家,與太皇太后有什麼深仇大恨?非要趕盡殺絕不可?”

“小的……小的只是個辦差事的。”小二惶恐伏地:“握刀的人心裡想什麼,刀怎會知曉……”

寂靜中,二王爺緩緩闔目,喉間溢位一聲極輕的嘆息:“或許……正是先帝對德賢皇貴妃的過於寵愛與信任,才為今日種種埋下了禍根。”

阮月怔在椅中,燭火在她眸中顫成破碎的光點,她想起初到南蘇那一日,與二王爺煮茶時曾問起舊事,茶煙嫋嫋裡,她在心中將當年之事再推演了一遍,時光倒轉回了司馬二十二年。

那年西北赤地千里,餓殍盈野,難民如潮水般湧向都城,卻連一碗薄粥都領不到,時任大理寺少卿的駙馬阮恆恃巡城時,看見婦孺倒斃在官道旁,手中還攥著半塊觀音土。

阮恆恃那時年輕氣盛,竟繞過上官,暗中清查賑災糧冊,這一查……竟扯出串在一條繩上的碩鼠,其中最肥的那隻,便是太皇太后的遠親妹夫,時任當時御史臺諫的吳啟仁。

阮恆恃連夜草擬奏章,叩閽請見,摺子卻在宮門處就被攔下,一連多封都石沉大海,正是太皇太后與吳啟仁裡應外合,早將通往御前的路堵死了。

偏那時宮中也不安寧,月黑風高夜,總有黑影翻過宮牆,太皇太后每每駕臨德賢皇貴妃的披香殿,總要嘆息:“二公主掌著禁衛,怎讓宵小如此猖獗?”諫言如細雨滴石,先帝終究收回鎮國公主的護衛軍權,將那支精銳的勳伍軍,轉交到了太皇太后手中。

兵權易主的次日深夜,阮恆恃孤身潛入宮禁,他懷裡揣著血淚寫就的萬民狀,想要闖過最後一道宮門,便落入了勳伍軍新主子早布好了網中,天牢鐵窗下,阮恆恃咬破手指續寫陳情書,可那些血字從未出過高牆。

後從披香殿宮中查出,竟以德賢皇貴妃私通衡伽國之人為由軟禁宮內,據說後來德賢皇貴妃是聽說了二公主夫婦一同死在了宮外,一時氣絕難平,便服毒自盡。

阮月從前在宮中零碎打聽過舊事,傳言紛紛紜紜,好似散落一地的珠子,始終串不成串。她也聽司馬靖提過,後來御史臺諫吳啟仁連被彈劾,罪行累累,先帝盛怒之下,吳啟仁被夷三族,據說刑場上血色三日不褪,想必是為李黨做了替死之鬼。

而後先帝便常年微服出宮,輾轉江南塞北,袖中總藏著一幅小像,可奇怪的是,這般尋找遺珠途中,與先帝素有嫌隙的太皇太后竟始終伴駕左右,二人看似恩愛逾恆,御駕所到之處,民間皆傳“帝后情深”。

阮月按著發脹的額角,只覺得無數線索在腦中纏成了死結,更蹊蹺的是父親早年的同窗梁拓。母親曾恍惚提過,阮月出生那日,梁拓的心腹曾在府外徘徊,而後來彈劾父親的聯名奏章上,梁拓的名字赫然在列。

這些年來,梁拓更是動作頻頻,他暗中結交郡南府的舊人,酒酣耳熱時常套問,司馬靖卻對他信任有加,屢次贊其忠謹。

阮月試探過母親,可每當提及梁拓,母親總是閃爍其詞,手指無意識絞著帕子:“他與你父親……少年時同榻而寢,同硯而書……”話到此處便斷了線,只剩一聲悠長的嘆息。

可問及是否可能是梁拓構害,母親卻陡然抬頭,眼底有種奇異的篤定:“絕不會是他。”至於為何不會,母親從不解釋。

阮月凝視著跳動的焰心,忽覺得梁拓便如這燈下的影,明立在明處,卻誰也摸不清他的輪廓。而司馬靖對梁拓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她輕輕握住冷透的茶杯,該如何讓他看見,那忠臣皮囊下可能隱匿著蟄伏的毒牙。

至少眼下能確定的,是太皇太后與李家那雙藏在錦繡華服下的手,早已沾滿了祖上的鮮血,永遠擦不幹的血……

早前便對李黨一脈心存疑竇,只苦於尋不著實證,這些年來線索時隱時現,總在將明未明處斷去,似夜霧裡捉不住的鬼影,誰曾想,如今燭火惶惶,故人倉皇,竟將染血的舊契與破碎的供詞,就這樣捧到了眼前。

阮月心中敲定,既然所有線索都擰成一股繩,繩頭正系在李家,那便就從李家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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