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靖緩步靠近,轉而柔聲細語,慢慢將道理講與了她聽:“昔日越王勾踐曾被吳王夫差降伏,勾踐佯裝稱臣,為吳王夫差養馬,吳王患病,勾踐曾親口為其嘗糞,獲得信任,被放回國。”
“他在頭頂掛上苦膽,時嘗苦膽之苦,憶在吳國所受的侮辱,以警示自己勿要忘曾經。歷經多年艱苦磨練,越王終於一舉滅吳,殺死夫差,復國雪恥。”阮月抽泣未聽,靜靜聽他說著。
他捧起她淚溼的臉,指腹輕拭那些鹹澀的痕跡:“月兒,今日你我暫且忍下一時之辱,是為來日斬草除根,待時機成熟,必以李黨之血祭你族人在天之靈,切記忍辱負重才得以功成!”
阮月咬唇不語,抽噎聲漸弱,才慢慢擦掉眼淚,如今除了司馬靖,還能信誰,也唯有他能將這冤案明於天下,以告亡者之靈,洗蒙者之冤。
司馬靖將她耳邊碎髮別至耳後,伸手立誓,一字一句烙進她心底:“今日我對列祖列宗立誓,倘若日後未雪阮氏之冤,日後定當萬劫不復,甘受五馬分屍,永墮無間。”
司馬靖再靠近環緊了她,將她的耳朵貼在自己的胸口,溫柔的手掌輕輕幫她擦乾臉上的淚痕。她終於鬆懈下來,額頭輕抵他胸膛,龍涎香混著淚水的鹹澀氣息裡,她聽見他心跳如戰鼓,阮月漸漸冷靜了下來。
聲音不失哽咽:“皇兄,我父親母親受了一輩子的冤枉,甚至於我母親現在身子都曾不好過……”
“皇兄知道,我都知道……”司馬靖將她淚水拭去,心疼的快要溢位來。
阮月囁嚅道:“若是皇兄真心疼惜月兒,那我願意相信皇兄,願意等皇兄為我還父親母親一個公道!”
司馬靖緊咬著牙將她摟得更緊,下頜輕蹭她發頂,斬釘截鐵說道:“李黨羽翼雖豐,卻並非鐵板一塊,毫無破綻,待證據充足之日,便是真相浮出水面之時!”
元宵燈綵尚未撤盡,太皇太后便踏進了太后宮中商議帝后婚期及各種事宜,日子巧得出奇,正正選在惠昭夫人攜阮月在殿內請安之時。
只見那襲深紫鳳紋翟衣迤邐入內,母女二人只得離座行禮,惠昭夫人垂首時,恍惚瞥見太皇太后腕上那對翡翠鐲子,正是昔年德賢皇貴妃生辰時,三姐妹在庫房裡挑了整日才選中的。
不由得憶及當年還未出閣時,常擠在院裡的鞦韆架上,爭著要推得高些再高些,雖幾位姐妹並不是母親親生,可德賢皇貴妃待她們卻同自己不二,德賢皇貴妃總是笑著替她們攏住被風吹亂的鬢髮,眼底映著柔軟的日光……
“唉……”憶及此處,惠昭夫人不禁輕嘆出聲,恰恰撞上太皇太后眼神。
“夫人這是怎麼了?是身子不適麼?”太皇太后有意溫聲問道,唇角卻得意勾起一抹微笑。
惠昭夫人攥緊袖中的手,面上仍端著得體笑意:“勞太娘娘掛心,妾身無礙。”
阮月冷眼瞧著這對座兩人,一個眼中噙著不懷好意的關懷,一個臉上不得不敷著恭順的假面,殿內薰香甜膩得更令人喉頭泛嘔。
“稟太娘娘,太后娘娘……”惠昭夫人起身行禮,便拉著阮月才準備出門:“妾身與月兒便先告退了,改日再進宮陪娘娘說話。”才攜阮月行至門邊,卻聽身後傳來慢悠悠一聲:“且慢……”
太皇太后拈起一塊糕點,端詳著酥皮上精緻的紋路:“素聞五郡主武藝超群,卻不知舞技如何?”她抬眼時,目光虛虛落在阮月裙裾的纏枝繡紋上,彷彿審視一件器物。
阮月脊背微僵,轉身行禮的姿勢仍一絲不苟,挑不出一處錯誤來:“回太皇太后,阮月……拙於歌舞。
“郡主過謙了……”太皇太后輕笑,碎屑從指間紛紛落下:“舞武本就同源,郡主能在圍場三箭貫的,怎會踏不準區區樂拍?哀家卻不信了……”她將殘酥擲回碟中,瓷器相擊發出清脆一響:“待皇帝大婚那日,便有勞郡主舞上一曲,也好讓六宮同沐喜慶。”
此話一落,殿內陡然死寂,阮月指尖陷入掌心,喉間湧起鐵鏽般的腥氣,惠昭夫人急急上前半步:“太娘娘恕罪!月兒性子粗疏,若在婚儀上失了分寸,反倒玷辱天家顏面……”
“哀家說能舞,便是能舞。”太皇太后截斷話頭,鳳目斜乜過來時,那點浮在面上的笑意倏然凍住:“此事便這樣定下了,退下吧。”
阮月抬頭撞進太皇太后眼底那片毫無溫度的深淵,那裡頭沒有勝負,只有碾碎獵物前戲耍的愉色,眸中卻幾不可察露出一絲病重的渙散,正正被阮月捕捉到,她不再掙扎,一口應了下來。
郡南府內,阮月倚在窗邊怔怔出神,惠昭夫人倒是看透了她心思,將一盞溫茶推到她面前:“月兒,你忘了母親同你說過的話嗎,執念過深,傷人傷己……”
“女兒並非執念……”阮月轉頭,眼中映著窗外枯枝顫動的影:“只是不明白,前朝往事都已過去那麼些年,為何太皇太后總是同我們一家過不去呢?”
惠昭夫人沉默良久,終嘆了口氣:“母妃德賢皇貴妃在世時,榮寵冠絕六宮,雖居貴妃之位,恩典卻遠超當時的司馬皇后。”她望向供桌上那幅早已褪色的美人圖:“後來司馬皇后薨逝,先帝為平衡朝局,才迎瞭如今的太皇太后入主中宮。”
茶煙嫋嫋升起,模糊了往事輪廓:“可先帝對母妃的偏愛從未消減,不僅將三位公主,如今的太后,平赫夫人與丞相夫人,全數交予她教養,連前朝奏本都常攜至她宮中批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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