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櫟點了點頭，轉而又傻傻呵呵笑了，拍著胸膛承諾道：“況且有我在呢！師姐便是要打，也有我這身糙皮先挨著！她可捨不得打我呢！”
阮月眼波漾開淺渦：“是嗎，那年臘月，是誰被師姐追著滿山跑，跌進寒潭凍得三日說不出話？”
“揭人短非君子！”關櫟耳根通紅地跳開，笑聲卻驚起竹梢宿鳥，阮月隨之揚首，久違的暢快笑意自喉間湧出，震落了衣襟上凝了一路的薄霜。
竹濤聲裡忽摻進一聲泠泠輕笑，丘處原自薄霧深處款款而來，杏黃裙尾掃過沾露的花草，腕間銀鐲每動一下便撞出清脆清音。
“我當這鐵石山上只剩我個孤陰獨鳴……”她眼尾斜挑，目光如針般刺向阮月：“原來又是金枝玉葉的小師妹回來了！”
阮月袖中指尖微蜷，仍垂眸行了同門禮：“師姐安好。”禮畢旋身欲走。
“小師妹有禮了，聽聞那司馬皇帝大婚，你可是專門獻了婚舞呢！”丘處原袖風一卷攔住去路，仍然一臉冰冷，可一語中的，直戳阮月的心臟。
阮月頰上血色倏然褪盡，卻又在呼吸間浮起淺淡笑影，背對丘處原，淡淡道：“是啊，原來師姐也聽說了！”
關櫟急得攥斷手中竹枝：“什麼舞不舞的！師姐你……”他有意緩解兩人的尷尬：“我怎麼都沒聽說，師姐，你怎麼都不告訴我！”
阮月不願多言，轉身時素衣盪開決絕弧度，已然行出十餘丈時，丘處原的聲音追著山風劈開晨霧：“如此負心薄倖，可值得小師妹真心以待？”阮月並未停步，只將背上劍囊往上託了託。
見阮月身影沒入林深處，關櫟才敢輕扯丘處原的袖角：“師姐何苦總要揭她傷疤……”
丘處原腕間銀鐲錚然作響，抽回衣袖時帶起冷風：“窟黎派弟子可以輸招，可以喪命，獨不能做那自欺欺人的痴愚之徒。”
關櫟疾步追上：“可師姐怎知京中細節？咱們山上連驛報都半月才送一回……”
“陛下大婚，大赦天下。”丘處原腳步未停，聲調平直如誦劍訣：“這般動靜，怕是山腳販夫走卒都知曉了，唯有你……”她忽停下側目瞥他一眼：“整日只顧追著野兔山雀。”
“師姐，那下次你聽說了這些事也同我分享分享如何？”關櫟躥到她身側，腰間佩劍撞得叮噹亂響。
關櫟緊緊跟著她，又開始在她耳邊無休止的絮叨：“師姐你餓了嗎，廚房剛做了點心，還熱乎著呢！我一會兒給你送去……師姐你別總是冷著臉不理我啊……師姐……”
“七師弟。”丘處原猝然止步，眸中凝起寒霜，轉頭訓斥：“七師弟若是無事可做，便去將劍訣抄個兩百遍吧！”
關櫟瞪圓了眼，卻咧嘴笑開：“師姐忘了？前日因打碎藥甕，剛罰過三百遍，墨跡還未乾透呢。”
“師父有令，自二師兄走後，我便是監督師弟們練功之人，你若是不聽從，再來煩擾於我，我便讓你將這劍訣抄個一千遍，一萬遍！”
杏黃身影說罷便旋入竹舍木門，合門聲瞬時驚飛簷下雀鳥，關櫟對著顫動的門板呆了半晌，終是洩氣蹲下身，指尖在地上劃出道道淺痕：“都說滴水穿石……怎我焐了這些年，連道熱乎氣兒都沒焐出來……簡直是座冰山！”
夜半時分，打更梆子蕩過山坳，阮月心中煩悶，久久歇不下身去，她悄身翻上屋頂，同兒時一般，賞看著這如水的月色，冰冰冷撒向地面，她抱膝坐在當年最愛的那片青瓦上
不禁想起了與司馬靖從前的點點滴滴，他的舉止動作，承諾語氣，乃至他的溫柔苛責，都是那麼熟悉，那麼思念……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與月……”阮月不由的嘆了口氣，雙手撐著臉頰低吟了一句，詩句才滑出唇瓣，便被山風割得七零八落。
遠處而來的關櫟見阮月獨身痴坐在屋頂，只點著一隻蠟燭映照著她愁容滿面，便也隨之跳了上去，瓦片輕響一聲，關櫟挨著她坐下身來，懷裡竟還揣著半包糖炒栗子。
燭臺擱在屋脊凹陷處，昏黃光暈裡他仔細端詳阮月側臉，將栗子往瓦上一拍，捲袖而起，立時仗義問道：“小師妹誰欺負你了，告訴七師兄，師兄給你揍他！”
阮月勉強笑了笑，按住他蠢蠢欲動的拳頭，將他硬拽著坐了下來，再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聲問：“師兄，若有人不得已利用摯愛之人作局，甚至……牽連無辜性命，這般行事，算不算惡毒？會不會因此，便要與他失之交臂了？”
關櫟細細思來，栗子殼在掌心捏得噼啪響，他仰頭望了會兒月亮，山野長大的青年終於開口：“師妹知道我不懂彎彎繞，可山裡獵戶都明白，若是狼叼走了娃，你提著柴刀追進深山，路上踩爛了花，驚跑了鹿，這能叫造孽麼？”
他撓撓頭，再補了一句：“但若你本是為掏狼崽賣皮子，順道害了人命……那得跪在祠堂前讓雷公來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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