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月》第110章 殘月簪影窺奇案(1)

作者:凸痴i·6個月前

“徒兒謹記。”阮月又拜了一拜,道理如何不懂?只是父仇如山,壓在心口多年,早已容不得半點遲疑退卻,那些人的嘴臉,那些夜的哭喊,那灘漫過石階的血……每每想起便如烈火烹油。

如今只需靜待,待皇后在深宮站穩腳跟,待那高處不勝寒的人鬆了心神,便是水滿自溢,月盈將虧之時。

“哼哼……”阮月不由輕笑起來,眼角泛著兇利,唇角也彎起一道冰冷的笑意,眼底掠過刀鋒似的寒光,她背起包袱,轉身踏出小院,再未回頭。

下山的路走得極快,她索性棄了山道,專挑林間小徑,衣衫被枝椏勾扯也渾不在意,至山腳集鎮僱了馬,便日夜兼程往北疾馳,馬蹄揚起塵土,過驛站而不入,餓了啃乾糧,渴了飲溪水。

直至翌日黃昏,廣陵城輪廓終於出現在官道盡頭。

入城時華燈初上,阮月尋了間不甚起眼的客棧,要了二樓臨巷的廂房,點亮油燈坐到鏡前,鏡中女子容顏清麗,眉目間卻凝著一股散不去的戾氣,她抬手拆開發髻,青絲如瀑瀉下,又取下釵環耳璫,一一收入匣中。

忽然腕子一滑,簪子從行李中跌落下來,“嗒”一聲脆響滾落在地……

阮月俯身將其拾起,就著昏黃的燈光細細看來,簪身是普通的梨花木,簪頭卻雕成一彎殘月,磨得溫潤髮亮,她以指腹輕輕摩挲那道月弧,低低吐出兩個字:“皇兄……皇兄……”

轉眼散在潮溼的夜風裡,廣陵與京城僅一水之隔,雖為陪都,繁華卻不減京師,接下來的日子,阮月白日里總換了男裝出門,一身素青長衫,頭髮用同支木簪鬆鬆綰起,混在人群裡四處閒逛。

茶樓聽書,酒肆獨酌,橋頭看船,市井觀棋……她走得很慢,看得很多,只當真是個遊山玩水的閒人,只有夜深人靜時,她才推開客棧小窗,望著東北方向那片望不穿的夜色,手指無意識將木簪轉了一圈,又一圈。

窗下運河的水聲潺潺,一直流向遙遠的宮牆之下。阮月一襲男裝行至石橋畔,柳蔭正濃,忽聽得橋洞下傳來一聲淒厲尖叫,幾個浣衣婦人連木盆也顧不得拿,連滾爬爬從石階竄上來,面色慘白如紙,手指顫顫地指著水面。

阮月撥開柳枝走近,只見橋墩陰影處浮著一團青灰色的物事,水波推著浮萍散開又聚攏,漸漸露出一角繡紋繁複的衣衫,原是具女屍,面朝下浮著,長髮如水草般纏在頸間。

官差很快聞訊趕來,粗聲驅散人群:“讓開!都退後!”後頭跟來個穿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身量約莫五尺,烏紗帽下一張焦黃麵皮,此刻正止不住地揩著額角。

“大老爺來了……”人群裡有人低語。

兩個衙役撐了竹竿將屍身撥到岸邊,翻轉過來時,四周譁然響起一片抽氣之聲,那張臉已泡得腫脹潰爛,眉眼口鼻皆糊作一團,唯脖頸處一道深紫色勒痕猶自猙獰。

身上藕荷色襦裙雖是浸透了水,仍能看出是上好的杭綢,領口袖緣用金線繡著纏枝蓮紋,瞧著衣上的裝扮材質不凡,想必是個大戶人家。

“作孽喲,這不是胡家姑娘前幾日穿的新衣裳花樣麼?”一個婆子突然出聲,又趕緊捂住了嘴。

話音未落,人群猛被擠開,一個葛衣老僕踉蹌撲到屍身旁,只一眼便癱跪在地,哭聲嘶啞:“姑娘啊……我的姑娘啊!怎就……怎就……”他伸手想碰卻又不敢,渾身抖得如同秋風裡的葉子。

縣令使個眼色,師爺忙上前攙扶:“胡管家,怎麼,竟是胡家的人不成?”

“這衣裳……這玉鐲……”老僕攥著死者腕上一隻碧瑩瑩的鐲子,哭得幾乎背過氣去:“青天大老爺,您可要為胡家做主啊!我家姑娘死的好慘啊……前些日子還在我跟前有說有笑,哪知,哪知竟……”

縣令的太陽穴突突直跳,這回可不是花錢便能解的官司,胡家是廣陵首富,這命案若處置不好,這怎麼是好……他額頭上冒出細細的汗珠子。

他強作鎮定捋須:“胡管家節哀,本官定當……”話未說完,卻見那老僕兩眼翻白,竟真暈厥過去,衙役們七手八腳抬到一旁施救。

阮月立在人群邊緣,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目光掠過縣令額角細密的汗珠,游移不定的眼神又落回那具浮屍微微蜷曲的手指,指甲縫裡,似乎嵌著幾絲深褐色絮狀物,河風穿過橋洞嗚咽而起,帶著水腥氣直衝人心口。

橋頭人聲嘈雜如沸粥,那些壓著嗓子卻字字清晰的議論,不斷鑽進阮月耳中:

“聽說了沒?胡家姑娘前幾日夜裡是跟人跑了……”

“私奔?!哎喲,真是造孽!好好一個富貴千金,怎就這般不知廉恥……”

“可不見得是情願的……你瞧那脖子上的印子,分明是被人下了狠手!”

“可憐喲,你瞧瞧,這麼好的年華,如今生生的斷送在這裡……嘖嘖,可惜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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