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陵城縣衙內堂，陰溼之氣混著血腥味瀰漫不散，仵作俯身勘驗那具女屍已近一個時辰，指尖緩過喉間紫黑色勒痕，又翻開浸透河水的衣衫細察皮肉，當驗到肋下三寸處，他忽地頓住，指腹重重壓下一處淤紫。
“大人請看。”仵作嗓音沙啞如磨石：“頸間索溝斜向上行，至耳後交匯，分明是生前懸吊所致，再看這腰側淤傷……”他撩開殘破衣料，露出一片青中透紅的皮肉：“指印清晰可辨，乃是被人以虎口之力死死鉗制所留，若單是投水自盡，斷無此等傷痕。”
堂外圍觀的人群裡響起窸窣議論，白逸之抱臂倚在廊柱旁，聞言輕嗤一聲，側首對身側的阮月低語：“這等明擺在眼皮底下的事，還需仵作搬出《洗冤錄》來唸？那縣令的烏紗帽，只怕是用漿糊粘在頭上的。”
阮月蹙眉未應，目光卻緊鎖堂上，只見縣令正捏著汗巾頻頻拭額，官袍領口已被浸出深色水痕，他盯著女屍看了半晌，喉結上下滾動，忽抬眼朝白逸之望來，眼中滿是困獸般的惶然：“這位公子先前說有案情稟告，此刻……此刻但講無妨。”
白逸之眉梢微挑，不緊不慢踱上前去，日光自漏窗斜打入堂，照得他青衫下襬那簇墨竹繡紋明明暗暗，他行至公案前三步處站定，忽朝縣令拱手一笑：“大人，草民並無案情可稟。”
“什麼？”縣令愕然。
“但草民可助大人了結此案。”白逸之聲音壓低幾分，身子前傾：“只不過……”他話音拖長，眼風似有若無掃過垂首立在角落的胡府管家：“破案需費些周章，難免要動用些銀錢打點。”
縣令眼中驟亮，急急繞過公案湊近：“公子需要多少？本官這就……”
“非也。”白逸之抬手截住話頭，轉身面向堂下，朗聲如擊玉磬：“命案既出在胡家身上，首要當問的，自是胡府主人。”他目光如錐，直刺向那一直緘默不語的管家：“胡管家，您說是與不是？”
胡管家肩頭一顫，抬眼時面上已堆起愁苦：“公子說得是……只怕我家老爺年數已高，近日又總是纏綿病榻，萬萬不能悲痛過度……”
“正因如此，才更該速速查明真相，好讓逝者安息，生者寬心。”白逸之截斷他話，轉向縣令時又是一派溫文笑意：“大人若信得過，不妨讓草民持拜帖走一趟胡府，有些話，或許在公堂之外反倒容易問個明白。”
官者更是如蒙大赦，忙不迭喚師爺取來泥金拜帖，白逸之卻不接師爺遞來的手，只兩指拈過帖角，朝阮月使了個眼色，二人轉身欲行，忽聽縣令在身後囁嚅：“那……那便有勞公子了，本官……本官在此靜候佳音。”
跨出衙門門檻時，阮月終是忍不住回望一眼，堂上之人正對著女屍愁眉緊鎖，師爺捧著一沓陳舊案卷侷促侍立，簷角銅鈴在風裡零丁作響。
她輕嘆一聲，加快腳步追上白逸之，壓低嗓音道：“這廣陵城的父母官，斷案的本事竟不及衙門裡那尊獬豸石像，石獸尚知瞪目視奸，他倒好，連瞪眼都透著糊塗氣……真不知這功名是如何考取的……”
白逸之輕笑一聲，將拜帖在掌心掂了掂，帖面金粉在暮色裡閃出碎芒：“正因他糊塗，咱們這出戲才好唱下去。”忽駐足，望向長街盡頭那抹漸沉的斜陽：“你說是不是？”
二人隨管家行至胡府，但見朱門高聳，獸首銜環在暮色裡泛著烏沉沉的光，庭院深深，飛簷疊嶂，往來僕婦皆衣著光鮮，手捧漆盤穿梭如織，竟比尋常小戶人家的娘子還要體面幾分。
胡管家一踏入垂花門，陡然換了副形容，撲通一聲跪在青石地上，哭聲裂帛般撕開滿院寂靜：“老爺！夫人！不好了……姑娘她……她沒了……”
正堂簾幕驟掀，兩個丫鬟攙出一位老婦人，雖鬢髮已霜，羅衣下的脊背卻挺得筆直，腕間一對翡翠鐲子隨步履輕響，通身氣度未曾被歲月磨去半分，她立在石階上，目光如冷電掃過眾人：“青天白日的，渾嚷什麼？”
“老夫人……”管家膝行幾步，額抵石階砰砰作響：“小人親眼見著了……姑娘的屍身……就在縣衙停著呢……”
老婦人身形猛一晃，翡翠鐲子撞在廊柱上鏗然脆響，她抬手指向管家，嘴唇翕動數下，未及出聲，整個人已軟軟向後倒去。
“老夫人！”滿院驚呼聲中，阮月箭步上前，與丫鬟一同將人扶至廊下軟榻，她三指疾按老婦人腕間，凝神細察，忽揚聲道：“脈如走珠，滑數無根，關部尤見厥厥動搖，這是急火攻心，氣脈逆亂之兆！速請郎中，遲則生變！”
老婦人眼睫微顫，竟強撐開一線眸光，枯瘦的手死死攥住阮月袖口：“別……別驚動老爺……”氣若游絲吐出這句，再度昏厥過去。
院內頓時亂作一團，有丫鬟跺腳哭道：“這可怎麼好！老爺還在病中……”
阮月霍然起身，青衫袖擺帶起一陣涼風：“糊塗！老夫人命在頃刻之間，還顧得這些虛禮？快去請郎中！”她環視四周瑟縮的僕從，聲色俱厲：“再耽擱下去，只怕更是難上加難！還不快去！”
白逸之抱臂倚在月洞門邊，此刻輕笑出聲，他踱至阮月身側，抬手隨意往她肩頭一搭：“嘖嘖，小兄弟這望聞問切的本事，倒比廣陵城坐堂的老先生還利落幾分。”
阮月反手格開他的胳膊，眸中怒意混著焦急：“人命關天，你竟還有心思說笑！”
簷角風燈不知何時已被點燃，昏黃光影在白逸之含笑的面上明明滅滅，他收回手，目光卻越過慌亂人群，投向庭院深處那棟隱在暮色裡的樓閣。
還未待郎中前來，迴廊深處忽傳來柺杖叩地的悶響，一聲急過一聲，伴著蒼老的呼喊由遠及近：“夫人……夫人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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