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哲!”赫蘭律倏然起身,腰間銀鈴脆響:“這還受著傷呢,你還用言語激她!竟在這裡論起君臣大義了。”
她快步擋在阮月身前,絳紅裙襬如綻開的石榴花:“你且回宮向你那皇兄稟報,就說阿阮隨我北上草原散心,要賞遍敕勒川的山飲盡天鵝湖的水,少說也得三五個月才歸,這個理由,夠不夠體面?”
“這……”二王爺袖中的手緊了又松,赫蘭律忽而湊近他耳畔,壓低的嗓音裡帶著特有的颯爽:“我們北夷巫醫調理外傷的本事你應當聽說過,若此刻逼她回去……”她餘光瞥向阮月輕顫的肩:“她再走了可就難遇了!”
阮月緩緩鬆開窗欞,蒼白的臉轉向案頭將熄的燈焰,彷彿在對自己喃喃:“連我自己也說不清……分明念著,卻更怕見。”
她接過赫蘭律遞來的斗篷,指尖撫過領口細軟的狐毫:“勞煩二哥哥去郡南府走一遭,告知母親我一切都好,不日便回了,叫她放心。”系斗篷繫帶時頓了頓,又添一句:“請母親……莫要焚香祝禱了,佛前跪久了,膝蓋要疼的。”
宮闕素白如雪,太皇太后的喪儀在皇后主持下一一操持妥當,日子便在這縞素帷幡間緩緩淌過,轉眼已是秋日,偏是在這當口,司馬靖竟毫無徵兆病倒了。
太醫指下脈象浮沉不定,終究只躬身回稟:“陛下這是憂思鬱結,心火亢盛所致。”案頭湯藥換過七八回,方子裡無非是黃連,淡竹葉這般清心敗火的藥材,熱氣嫋嫋散在空寂的殿宇中。
司馬靖總愛倚著南窗,窗外那株老梧桐落了滿階黃葉,他卻總望著宮道盡頭,彷彿下一刻便會有人踏著碎葉奔來,有時看得痴了,蒼白的唇間便漏出幾聲輕咳,在空曠殿內盪開細細的迴音。
“二王爺……”這日他又望著窗外飄落的枯葉痴坐,聲音輕似囈語:“可在府中?”
話音未落,殿外已響起熟悉的步履之聲,二王爺攜著一身秋寒掀簾而入,抬眼見他容顏憔悴,先怔了怔才行禮:“皇兄,找到了。”
司馬靖倏然坐直身子,眼底亮起的光如殘燭最後一躍:“她在何處?可是回了郡南府?朕……”說著便要起身,衣襬掃翻了半碗冷透的藥汁。
“皇兄莫急。”二王爺上前扶住他手臂,觸手一片嶙峋瘦骨,話到嘴邊轉了又轉:“人是尋著了,只是……”
只這只是二字,司馬靖眼底的光便驟然熄了大半,他緩緩坐回鋪著素錦的椅中,嘴角浮起一絲苦笑:“只是月兒……還是不願回來。”
“皇兄知她至深。”二王爺低嘆:“那丫頭隨赫蘭律公主往北夷去了,說要看盡北境……”殿外忽起一陣急促腳步聲,珠簾被撞得嘩啦作響。
“陛下!求陛下救命啊!”悽惶哭喊聲撕裂了殿外的寧靜,一綰著雙鬟的小宮女正要往內衝去,卻被值守內侍死死攔在階下。
“放肆!”宮令允子急步上前,他也不敢大聲,只恐驚擾了陛下與二王爺議事,只輕聲訓斥了幾句:“哪宮教出來的規矩,竟敢驚擾聖駕!陛下與王爺正在說著話!”他瞥了眼緊閉的殿門,又扯著小宮女的胳膊往外拽:“還不快退下!”
小宮女卻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般不肯鬆手,眼見要被拖走,竟重重磕在冰涼的金磚上,額角重重磕出悶響:“陛下!奴是黛安殿的……求陛下救救我家娘娘!”
司馬靖立在門內,蒼白的面容襯得愈發病弱:“何人在外哭嚷?”
“陛下恕罪!”小宮女掙開束縛,連連叩首:“陛下恕罪,只是娘娘有難,奴無可奈何,只得來求陛下相救了!”
司馬靖掩唇輕咳兩聲:“細細說來。”
“今晨娘娘去羽匯閣中給皇后娘娘請安,正遇上梅嬪也在……”小宮女聲音顫著將白日的事情說了,那梅嬪一見靜妃來便開口皆是譏諷,滿口難聽的很,靜妃只是笑笑,並未說什麼。
後來給皇后奉早茶時,梅嬪竟伸腿將她絆倒,滾燙的茶水潑了皇后一身,靜妃的手也被燙傷了好大一片。皇后娘娘大怒之下,罰了靜妃在烈日下跪了一個多時辰,她實在體力不支,倒了下去。
司馬靖眉頭微蹙:“皇后素來寬厚,怎會……”
“後來不遙姐姐拼命磕頭求情,卻被樂一帶走了,至今沒回來。”小宮女淚如雨下:“主子醒來後見不遙沒在身旁,便又跪在了皇后門口,求著放人……陛下!您救救主子吧!再跪下去,主子身子受不住的……”
“二弟在此稍候。”司馬靖忽地轉身,衣襬掠起一陣寒風:“朕去看看。”小宮女慌忙擦了眼角爬起,跌跌撞撞追著那道背影沒入長長的宮道。
不若半盞茶的功夫,司馬靖已然立在羽匯閣外,只見靜妃仍跪在青石地上,單薄身子被秋陽曬得搖搖欲墜,他快步上前去扶,那素衣女子卻慌忙避開他手。
“陛下不可……”靜妃低著頭,聲音細如蚊蚋:“妾觸怒皇后合該受罰,若陛下此刻相護,那妾便更不能贖罪了!”她忽然揪住他衣袖一角,手背之上燙傷痕跡赫然在目:“只求陛下救救不遙……她自小便陪同在妾身側,忠心耿耿,今日全是護主心切……”
“聽話,起來!”司馬靖不由分說將她攙起,衣衫已被冷汗浸透:“這後宮,朕還做得了主。”轉頭吩咐身後宮人:“送靜妃回黛安殿,傳太醫仔細診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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