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亦希望皇后能明白……”司馬靖略向前傾身,聲音壓低了些,只兩人可聽:“後宮之中需要的是安穩,你是中宮之主,當知何為分寸,何為體統。”這話名為囑託,卻字字都是警醒。
“陛下……”皇后朱唇微啟,話音未起,袖口已被樂一輕輕一扯,她抬眸望向他,那雙曾盈滿欣喜與期待的眼裡,光芒寸寸黯了下去,最終只餘一片沉寂的恭順:“妾,遵命……”
心底那點微弱的暖意,此刻徹底涼透,她原以為,只要長久站在他身側,他總會看見自己的好,可即便沒了阮月,還有靜妃,還有不遙,還有這萬里江山與千秋功業佔滿他的心神,他的目光,從來不曾,或許永遠也不會,真正為她停留。
甚至對這宮中的一草一木,簷下的燕雀,他都曾有過片刻駐足,唯獨對她,連一絲多餘的憐惜都未曾施予,痴心錯付麼?這個念頭如冷針般刺入心口,恍惚間,單祺清瘦溫文的身影竟毫無徵兆掠過心頭。
兩日後,司馬靖與二王爺輕裝簡從,快馬向北夷馳去,塞外長風獵獵,不過半月,那片熟悉的遼闊便再次映入眼簾。北夷國主知他二人此番微服而來,定然不為國事,便未大張旗鼓設宴,悄然為之接風。
只在小殿內備了清酒羔羊,炭火煨著銅壺,奶香混著肉香嫋嫋散開,殿外天色漸暗,星子初現,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北地的冬日總來得格外急,不過幾陣風過,天便高遠得蕭索,枝頭殘花早已落盡,唯餘黃葉在風中零落飄轉。
翌日天剛泛青,晨霧如紗還籠著北國。二王爺獨自尋至赫蘭律所居的宮殿,此處僕從稀少,屋前只懸著幾串舊風鈴,鈴身已被歲月磨出暗沉光澤,在晨風裡發出零丁脆響,他抬手拍了拍門,咚咚聲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突兀。
“誰呀!敢擾本公主清夢,活得不耐煩了!”裡頭傳來帶著濃濃睡意的嗔罵,窸窸窣窣一陣,屋門便被掀開。
赫蘭律揉著眼,長髮散亂披在肩頭,羊絨寢衣外隨意裹著件斗篷,一臉惺忪怒氣,可待迷濛睡眼看清門外之人,一張無比俊秀的臉孔立身門口,正望著她痴痴的笑,公主瞬間睜大了眸子,呆了一瞬,忽地驚叫一聲,緋紅從耳根直漫到臉頰,捂住臉扭頭便往內室跑。
慌亂間,懷中抱著入睡的一串風鈴墜地,在微溼地上滾了幾圈,正停在二王爺烏皮靴邊,鈴舌猶自微微顫動。
“公主恕罪,是在下失禮了!”二王爺忙提高聲音,朝屋內道:“在下實有急事相詢,事出突然,冒昧驚擾,還望公主海涵!”
此時,幾個被驚醒的侍女婆子已匆匆從側房趕來,髮髻尚未來得及挽齊,見他竟立在公主寢前,又驚又氣,毫不客氣圍上來,彷彿護雛的母雁:“你是何人?怎敢擅闖公主寢殿!還不快出去!”
“諸位且慢,我確有要緊之事……”二王爺無奈,見一時進不得,索性撩起錦袍下襬,在門廊邊一段被晨露打溼的木階上坐了下來,一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模樣,霧氣沾溼了他肩頭,清晨寒意沁人他卻恍若未覺,只望著那扇重新合緊的房門。
二王爺本是奉司馬靖之命,假稱有急事前來探問阮月蹤跡,他原不願行此唐突之舉,可方才被攔在外的窘迫,卻忽地讓他憶起舊事,當日在京城王府,這位公主不也曾這般毫無顧忌,徑直闖進他的書房,還順手撈起他新得的珍品徽墨,笑嘻嘻地與他追鬧。
最後不出所料,她一個失手,那錠還未沾染兩次筆毫的墨寶便墜落在地,慘然碎裂,思及此,二王爺心頭那點歉意頓時消散,反倒生出幾分壞笑,他望著緊閉的房門,嘴角不自覺揚起:“這回,也合該讓這丫頭嚐嚐被人擅闖的滋味。”
“好你個司馬哲,看本公主怎麼收拾你!”約莫半個時辰後,房門再度掀開,赫蘭律已梳妝齊整,髮辮綴著銀珠,可臉上怒色未消,舉著拳頭便氣沖沖捶了過來。
二王爺見勢側身輕巧避開,指著她朗聲笑道:“公主怎的忘了?當初在敝府,您可也曾演過這麼一齣呢!”
“你還敢提!”公主俏臉一黑,追上前便伸手揪住他臉頰:“服不服?”
二王爺左右躲閃,又怕用力傷了她,只得由她揪著,口齒不清地討饒:“公主息怒……在下真有急事相詢……”
赫蘭律這才鬆手,氣鼓鼓瞪著他:“我看你還有什麼話可講,哼!”
二王爺卻故意湊近些,目光掃過她泛紅的耳尖,壓低聲音笑道:“公主,本王所贈的風鈴即便再喜歡,也不能摟著入眠啊,就不怕硌著?”
“才沒有!你……你休要胡說!”赫蘭律臉上燒得更紅,扭過頭強辯。
他卻不依不饒,指尖輕輕戳了戳她軟熱的臉頰:“公主這算不算是……睹物思人?”
“去你的睹物思人!”赫蘭律羞極,抬腳便朝他靴尖踩了下去,趁他吃痛,轉身就跑,一路跑得急了,胸口怦怦直撞,彷彿那顆心真要蹦出來似的。
待氣息稍平,理智也漸漸回籠,她忽地想起:為何分別才幾個月,他便又來了北夷,定是為了阿阮!赫蘭律心下驟然收緊,若讓他們將阿阮帶回中原,這蒼茫北國,便又只剩自己形單影隻了,不行,無論如何,絕不能吐露半分!
“公主!”二王爺已然追了上來,語氣軟下哄道:“別生氣啊公主,不過玩笑罷了……”
“本公主才沒那般小氣!”赫蘭律停下腳步,轉身上下打量他一番,吐出舌頭做了個鬼臉:“你若是想知道阿阮的下落,那你想著吧!本公主才不會說呢,你心裡就少打那如意算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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