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這光陰潺潺流逝了多少時日,阮月才微微有了些意識,周身筋骨似被抽去了力氣,喉間乾澀得發疼,她勉強喚出聲來:“茉離……茉離……”
門外腳步輕輕一頓才緩緩移近,桃雅抿著唇,右腿微跛卻強作平穩,行至桌邊斟了半盞溫茶,捧到床前時眼角還染著未拭淨的淚痕:“主子,您可算醒了……先潤潤嗓子罷。”
阮月就著她的手飲盡茶湯,抬眼一瞧,桃雅正躬著身子站在一側,瞧著這丫頭似乎略有異樣,便又吩咐道:“再倒一杯來!”
將空杯遞去,目光卻黏在桃雅挪動的步伐上,只見那小丫頭扶著腰際,每一步都踏得滯重,倒茶時整個身子都在發抖,阮月抬眸之間卻瞥見桃雅衣襬下一抹暗紅,那顏色洇在淺青裙裾上,如殘梅落雪,刺得人心頭一緊。
“桃雅。”阮月忽然開口,聲音雖沙啞卻帶著不容躲閃的力道:“你轉過身來,腿怎麼了?”
桃雅肩頭一抖,茶盞險些脫手,她背對著床榻不肯回頭,只含糊應道:“回主子,是奴蠢笨,方才在門口跌了一跤,不礙事的!您這剛醒,奴便不擾您休息了,奴退下了……”
見她轉身欲走,幸得阮月急忙喚住,桃雅面露了難色,也不敢回頭瞧她,她心中慌張不定,若是受罰之事被主子知曉,她定是憤不能平的,如今還病著,這會子還是不要以這些事來擾了郡主才好。
阮月望著她遲遲不肯轉身,茉離也不見所蹤,只餘下一個她在此照顧回話,按理說,依著茉離的性子,自己若是病了,她從來是寸步都不肯離的,可今日這是怎麼了,許久都未見進來。
阮月撐起身子,錦被從肩頭滑落:“你這丫頭,著急下去做什麼,我有話問你。”
桃雅微微轉身,卻依舊不肯上前一步,心中唯恐阮月看出了什麼端倪,她強作鎮定:“郡主還有什麼吩咐?”
“怎麼未見著茉離啊,你去喚一喚她,我有事要問。”阮月有意試探一言。
桃雅暗暗躊躇:“這……”
“桃雅,你跟在我身畔也已有了這些時日,想必我的性子也摸清了七八分,你道我當日為何要救你出那古家酒樓?”她忽然端了端身子,坐正了來。空氣驟然凝住,桃雅攥緊了袖口:“主子是憐我無依無靠,不願看我風雨飄零……”
阮月將茶杯重重的甩在了床頭的邊沿之上,假意怒氣模樣:“可我當日既救你,難道就是為了讓你今日有事不稟的嗎?”
“郡主……”桃雅眼眶子霎時紅了,倏地轉身跪倒,未語淚先墜:“奴不敢說……可奴更不能瞞!”
“你是想急死我嗎?”阮月一時喘得急了,胸口之氣湧上喉嚨咳嗽起來。
桃雅急忙上前,跪著回話:“主子,不是奴有意瞞您,只是您身子未愈,奴不敢再以此事擾您休息……”
阮月心頭一沉,某種冰冷的預感順著脊背爬了上來,這副模樣定然不是小事,她伸手拉住桃雅冰涼的手腕:“你且起來,慢慢說清楚。”
桃雅抽噎著,斷斷續續吐出除夕夜後的風波,原來那日阮月為救靜妃寒水傷身,昏迷不醒時,宮中太醫皆被調往黛安殿候命。
司馬靖焦灼之下,只得暫請民間郎中診治,聞得惡寒發熱之言後才稍定心神,仍衣不解帶守在她身側,後因蘇笙予與二王爺有急事相商,方匆匆回宮,臨行前特囑下人可徑直往太醫院取藥。
桃雅奉了此意,遂與茉離同入宮闈,既取平日補氣藥材,亦想探聽黛安殿動靜,順道請顧太醫過府複診,不料行至御藥房外,竟撞見羽匯閣宮令女官樂一,那樂一領著內侍,不容分說便將二人強扭至羽匯閣中。
皇后端坐堂上,鳳目含威,斥責桃雅茉離照料失職,竟縱容主子寒冬涉水,以致大病,語罷即命左右杖責桃雅,茉離見狀悲憤難抑,挺身辯道:“郡主仁心救急,豈是奴等能攔?皇后娘娘不明就裡便施刑罰,未免有失公允!”
此言一齣,更如火星濺入油鍋,皇后怒其頂撞,當即下令加罰四十重杖,桃雅撲在她身上一併受罰,卻仍打得茉離皮開肉綻,氣息奄奄。恰逢司馬靖轎輦途經羽匯閣外,聽得動靜稍有駐足,皇后聞報,迅疾命人將血染衣衫的二人從側門送出宮去,只作未曾發生。
茉離歸府後已是瀕危之態,卻死死攥住桃雅手腕,不忘叮囑:“萬不可讓郡主知曉……莫擾她養病……”就那麼強撐著不讓桃雅將此事抖出去,連惠昭夫人處亦被瞞得鐵桶一般。
阮月聽至此處,已是咬得下唇泛白,面頰耳際頃刻間燒起一片怒紅:“我身邊的人,何時輪到他人越俎代庖!”她掀被而起:“取我朝服來,即刻進宮。”
“郡主不可!”桃雅撲跪向前,淚水漣漣:“眼下最要緊的是茉離姐姐的命啊!她歸府當夜便幾度昏死,氣息弱如遊絲……皇后嚴令封口,府中無人敢延請郎中,奴只能偷著給她敷些草藥,可那杖傷深可見骨,哪是草木能救的!”字字泣血,在寂寂室內盪開絕望的迴音。
阮月眼底寒芒驟聚,疾步奔向茉離居處,推門剎那,血腥氣混著腐濁藥味撲面撞來,只見那平日笑語嫣然的丫頭,此刻如折翼之雀匍匐榻上,腰臀處衣料已被黑紅汙血浸透,凝成一片猙獰的硬殼。
近前掀起殘破衣衫,阮月倒抽一口冷氣,皮肉翻卷處淤紫交疊,幾處深可見骨的杖痕已泛出灰敗之色,她指尖懸在半空顫抖,彷彿觸碰便會驚碎這具瀕危的軀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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