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唐潯韞猝不及防,倒抽一口冷氣,一聲低低的驚叫抑制不住地從唇邊逸出。她慌忙用手掩口,眼中充滿了駭然與難以置信。那般美好的身姿氣度之下,怎會藏著這樣一張被徹底摧毀的面容!
“誰在那兒?”阮月聲音穿過疏落的花影,帶著幾分警覺傳來。荷塘邊的空氣似乎凝滯了片刻,假山石後的廕庇處,終於窸窸窣窣地現出一個人影。
唐潯韞低著頭,腳步有些遲疑地挪了出來,面頰微紅,像極了做錯了事被當場捉住的孩子。她方才那聲低呼,終究是漏了行跡。
王妃驟然見到生人,微微一顫向後退了小半步,身子不自覺側向阮月。她抬手輕輕攏了攏被風吹得有些不穩的面紗,貼近阮月耳畔問道:“這位是……?”
阮月立刻會意,向前半步,巧妙擋在王妃身側,形成一道隱形的屏障。她臉上露出安撫的淺笑:“二嫂嫂莫驚,這是我府裡的義妹,喚作潯韞。”隨即轉頭,聲音微沉,帶著長姐的溫煦與告誡:“韞兒,還不見過端王妃?”
唐潯韞依言福身行禮,口中低低道了句:“潯韞見過王妃。”
然而禮畢抬頭後,她那股被嬌縱慣了的好奇心,一雙明眸直直地,毫不避諱地落在了王妃覆著面紗的臉上,眼神里充滿了驚異,那目光太專注太赤裸,彷彿想穿透那層薄紗,將底下的秘密看個究竟。
王妃被她看得極不自在,彷彿那目光有實質的重量,壓得她面紗下的肌膚都隱隱發燙。一種混合著難堪與自慚的情緒,悄無聲息漫上心頭。
阮月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立時上前一步,側身巧妙隔斷了唐潯韞的視線。她語氣溫和,帶著圓場之意:“二嫂嫂莫惱,我這妹妹是極沒有規矩的,既是見過了,韞兒你先往別去玩去吧!”
待那探究的目光徹底離開,周遭安靜下來,只餘風吹樹葉的沙沙聲。王妃卻彷彿仍能感到那目光殘留的痕跡。她緩緩抬起手,指尖隔著那層輕軟的紗,撫過臉頰上凹凸不平的疤痕所在之處。
一聲極淺極淡的嘆息逸出唇畔,融入了微醺的風裡。又稍坐片刻,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閒話,王妃便起身告辭。阮月親自將她送至二門,看著她登上馬車。車簾垂下,掩去了那道纖秀卻略顯孤寂的身影。
夜色漸濃,厚重的雲層吞沒了星月,庭院內一片沉暗。
阮月獨自立於院中,手中長劍在夜色裡劃出一道道清冷寒光,將師門的劍術演練了一遍又一遍。然而心緒卻如同這無光的夜空,混沌難明,劍招徒具其形,神意卻始終無法凝聚。
白日荷塘邊,王妃那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唐潯韞那毫無遮攔的好奇目光,以及王妃指尖輕撫面紗下疤痕的細微動作,總在眼前交錯浮現,攪得她心煩意亂。
她終於收劍歸鞘,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劍尖垂地,她微微喘息,額角已滲出細密汗珠,心中的紛擾卻並未隨劍勢停歇。罷了,與其獨自在此空耗,不如去尋唐潯韞提點她日後莫再如此唐突。
叩門聲響起,門很快被拉開,露出唐潯韞明媚卻帶著些許忐忑的臉。她見是阮月,眼中立刻漾開喜悅,側身將人迎入,隨即不等阮月開口,便像只認錯的小鵲兒般,清脆而主動地開了口:“姐姐,今天是我無禮了,我下次一定注意,再不那樣盯著人看了!”
阮月被她這連珠炮似的認錯弄得有些哭笑不得,眼中的無奈之色卻化開了些,走進屋內,帶進一身夜間的微涼氣息:“你倒是機靈,自己先招了。”
唐潯韞斟了杯熱茶遞過去,自己也挨著坐下,神情難得地認真起來。
阮月這才緩聲道:“那位端王妃,她……情況特殊。面容受損一事,本就是她心頭一根極深的刺,輕易觸碰不得。你那般直愣愣瞧著,雖是出於好奇無心之失,但若讓她誤以為是鄙夷或驚懼,豈非是在她傷口上撒鹽?將心比心,韞兒,待人需多一份體貼才是。”
唐潯韞雖有些任性,心地卻純善,知曉自己可能無意中傷害了他人,那份歉意便真切湧了上來,秀氣的眉毛微微蹙起,忽而眼中一亮:“姐姐!我想起來了!或許……或許我有辦法能醫治王妃臉上的疤痕!”
阮月正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聞言動作一頓,抬眸看向她,靜候下文。
唐潯韞臉上煥發出一種混合著自信與使命感的光彩:“我父母生前皆是醫者,且醫術見解與尋常大夫迥異。若讓我查閱此地的醫書藥典,對照參詳,說不定真能找出適用的法門來!總比……總比讓王妃一直這樣傷心強。”
“韞兒!快開門!”篤篤的叩門聲恰在此時響起,打斷室內的談話。夜已深沉,萬籟俱寂,顯得格外清晰。阮月微微蹙眉,這聲音她認得,是師兄白逸之。如此時辰前來,想必是有要緊事尋唐潯韞。
果然唐潯韞一聽那聲音,臉上瞬間綻放出毫無保留的欣喜笑容,什麼夜深人靜男女有別的顧忌全然拋到了九霄雲外,如只歡快的雀兒般,步履輕捷疾步走到門邊,一把拉開了門扉。
門外,一身黛青色長袍的白逸之正倚著門框,唯有廊下微弱的光勾勒出他清俊的輪廓。見唐潯韞開門,他先是習慣性地左右探看了一番。月黑風高,四周無人,這才稍鬆口氣,迅速閃身進屋,反手將門輕輕掩上,動作間帶著一貫的謹慎,生怕損了姑娘家清譽。
他手中提著一個不小的青布包袱,看起來有些分量。一眼瞧見坐在桌邊的阮月,白逸之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眼眸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亮:“小師妹也在?正好,正好!倒省得我再多跑一趟,費兩遍口舌了。”
白逸之將手中那個沉甸甸的青布包袱小心放在圓桌上。包袱皮剛解開一角,便有幾隻形狀各異的小瓷瓶陶罐滾了出來,碰撞間發出清脆又沉悶的聲響。緊接著,一股複雜而刺鼻的氣味驟然瀰漫開來。
唐潯韞被這突如其來的怪味燻得後退了小半步,她皺起鼻子,用力嗅了嗅,臉上露出困惑又似曾相識的神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