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桃雅呼喚將她從震駭中拽回。阮月眨了眨眼,長長吸進一口微涼的空氣,再緩緩吐出,聲音竟異樣地平靜下來:“替我起身梳洗吧。”
茉離和桃雅連忙應了,還未等她換上見客的衫裙,前院忽然傳來一陣不小的騷動。
緊接著是守門小丫鬟氣喘吁吁:“郡主!宮裡……宮裡來人了!已到前廳,說有聖旨請郡主與夫人速去前廳接旨!”
主僕三人瞬間交換了一個眼神,此刻哪裡還顧得上梳妝打扮。
茉離反應極快,順手從一旁的衣架上扯過一件織錦斗篷,也來不及仔細繫帶,只匆匆往阮月肩頭一披,攏了攏便與桃雅一左一右,攙扶著她,疾步朝前廳走去。
廳內惠昭夫人早已立在正中,身姿雖竭力維持著端莊,那緊握在袖中的手卻洩露了內心的翻湧。
一排宮內內侍鴉雀無聲地靜立,為首的允子頭戴烏紗嵌玉的宦帽,麵皮白淨,神色在恭敬中透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流光,雙手穩穩捧著那捲明黃織錦的聖旨,彷彿捧著一塊灼人的木炭。
桃雅一眼瞧見允子,心頭猛一沉,這些日子的密信與今朝的驚變瞬間交織,讓她想垂下眼避開。
允子目光掃過,在她臉上似有若無停頓了一瞬,桃雅只得勉強彎了彎唇角,算是回禮,手心卻已沁出冷汗。
阮月壓下翻騰的心緒,上前一步與母親並肩。
朝著宮使方向盈盈下拜,聲音清晰卻帶著剛起身的微啞:“勞動各位大人久候,適才我身子略有不適,倉促前來,儀容不整,還請諸位大人海涵。”
允子微微欠身,聲音不高不低,恰能令滿廳人聽清:“郡主言重了。旨意要緊,請郡主,夫人接旨。”
母女二人依禮跪下,額頭輕觸冰涼光滑地面。廳中頓時靜得只剩呼吸聲,以及允子展讀聲音:
“皇帝敕曰……”
內官特有的極具穿透力的嗓音驀然響起,字字句句,如同金玉砸地,又似要穿透屋瓦,讓四方皆聞。
“阮門家世忠烈,已故禮部尚書阮恆恃,秉性端方,學行醇篤。任職間夙夜在公,高風亮節,廉潔自守,堪為當世臣工之楷模。然天不假年,含冤受屈,齎志以歿,魂赴九泉。朕每思及此,未嘗不臨案涕零,痛惜股肱之失。”
讀到此處,允子的聲音略略放緩,更添了幾分沉痛與肅穆。
阮月伏在地上,眼前一片模糊,磚石似乎將父親昔日溫煦的笑容,以及最後那段暗無天日時光裡的憔悴與不屈,一一映照出來,她感到身旁母親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茲經有司多番詳查,縝密複核,當年一案,終得昭雪,確係奸佞構陷,迫害至亡。朕心甚痛,追思前賢,特旨:追封阮恆恃為阮文公,賜諡‘文貞’,敕令有司重修墓塋祠宇,以彰清節,以慰忠魂。欽此!”
阮月早已淚如雨下,她卻渾然不覺。多年壓抑的辛酸,無處言說的委屈,日夜期盼的清明,在這一刻轟然決堤,卻並非全然是暢快,反倒交織著更深沉的悲愴與惘然。
昭雪雖至,斯人何在?她與母親互相攙扶著,幾乎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穩穩上前,雙手高舉過頂,接下了那捲沉重無比的明黃聖旨。絲帛微涼,卻燙得她心口發疼。
允子完成了使命,面上的流光收斂了些許,領著眾內侍行禮告退。茉離與桃雅強打起精神,恭恭敬敬地將這一行人送出府門。
惠昭夫人緩緩轉過身,眼中的淚水並未拭去,反而在那沉鬱面色映襯下,顯得格外悲涼而銳利。她沒有看女兒手中的聖旨,卻直直刺向阮月蒼白帶淚的臉。
夫人心中猛地一悸,一個模糊卻駭人的念頭瞬間劃過腦海,這遲來的昭雪,這突如其來的浩蕩皇恩,當真僅僅是天理昭彰,水到渠成麼?
未等細想,惠昭夫人已上前一步,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與急迫,一字一句如同鐵錘砸下:“隨我往祠堂!”
不待阮月回應,她已拂袖轉身,朝祠堂方向疾步而去,腳步沉重,每一步都踏在積年的隱痛與此刻洶湧的不安之上,阮月不敢遲疑,快步跟上了母親決絕的背影。
祠堂內光線幽暗,只有長明燈與線香燃著微弱的光,映照著層層牌位,空氣中瀰漫著陳年香燭與木頭混合的肅穆氣息。
阮月徑直走到最前方父親靈位前,將手中那捲明黃聖旨,極其鄭重地雙手奉於供桌之上,而後撩起裙襬,端端正正跪在了蒲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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