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將密信仔細封好，塞入樂一手中：“定要親手交到太后娘娘手上。”
樂一咬緊下唇，袖中藏信，假意巡視庭院。幾番周折，終是在西側宮牆根下尋到一處隱蔽的狗洞，蜷身鑽了出去，身影沒入濛濛晨霧之中。
初夏的晨光透過益休宮雕花木窗，阮月起身時，那纏著厚厚繃帶的手指依舊僵硬，半分動彈不得。她立在窗前靜默片刻，目光掠過庭院裡初綻的芙蓉。
深宮數日，恍若隔世。待收拾齊整，便往太后宮中拜謝恩典，隨後辭行。
馬車輾過朱雀大街時，晨霧尚未散盡。阮月掀起簾角，看著熟悉的街巷漸次清晰，心頭湧上一股酸澀的暖意。
郡南府朱漆大門映入眼簾，阮月只覺得眼眶發熱。未等馬車停穩，她便探身欲下，茉離忙攙住她：“主子仔細手！”
她哪裡顧得上這些，三步並作兩步跨進府門。庭院裡的石榴花開得正盛，一簇簇火紅映著晨光，母親最愛的蘭草依舊擺在廊下，一切都和她離開時一樣，又彷彿什麼都不一樣了。
還未等她在廳中坐定，便聽見環佩急促的叮噹聲由遠及近。
“月兒……我的月兒回來了？”惠昭夫人被丫鬟攙著進來，髮髻微松，顯然來得匆忙。
目光落在女兒身上，整個人頓住了。
正恰晨光從門扉斜射而入，清晰照出阮月清減的臉龐，下巴尖了，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最刺目的是那雙手，被層層白帛包裹，腫脹得不成形狀。
夫人的眼淚瞬間滾落，如斷了線的珠串，簌簌砸在衣襟上。
她顫著手想去碰，又在半空停住，嘴唇哆嗦著，好半晌才發出聲音：“久久不見你歸來……我，我這心下便沒一日安寧。”
阮月怔怔望著母親，幾月不見，母親額前竟添了幾絲白髮，眼底的紅血絲清晰可見：“母親……”
她喉間哽咽，膝蓋一軟便跪了下去，整個人撲進惠昭夫人懷裡。
那懷抱有著熟悉的檀香氣息，溫暖得讓她渾身發顫。淚水浸溼了母親的衣襟，像個孩童般嗚咽起來，多日來的堅強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唐潯韞站在廊柱旁，看著這一幕，悄悄側過身去。姐姐還能這般撲進母親懷裡哭訴，而自己這輩子，再也不能了。她仰起臉，飛快抹去眼角溢位的溫熱，再轉身時已是往常模樣。
“姐姐仔細手傷。”她忙上前輕輕扶住阮月，聲音柔緩：“快起來讓母親好好瞧瞧。”
惠昭夫人這才回過神，忙將女兒扶起，引到窗邊的檀木椅上坐下。她捧著那隻受傷的手，透過繃帶仍能看出手指不自然的腫脹弧度，夫人心如刀絞，眼淚又落了下來。
“你從來都是有章程的，我只當宮中真有要事耽誤著……”夫人哽咽道：“聽韞兒歸來說你無事，我方才稍稍安心，可怎麼……怎麼傷成這般模樣？”
阮月只勉然笑著搖搖頭，望著左右人多，可眼下李氏尚未獲刑，時機還未到，她不想再說道什麼，惠昭夫人亦是個聰明人，都瞧得出來，也隨之停了前話。
唐潯韞隨著眾丫鬟退出正廳時，忍不住又回望了一眼，在阮月母女身上鍍了一層溫柔的金邊。
惠昭夫人正捧著女兒受傷的手，低聲細語著什麼，那樣專注的神情，讓唐潯韞心頭輕輕一顫。她收回目光，垂著眼快步走出廊下。
院子裡，初夏的陽光已經有些灼人，一切都在晨光裡有條不紊地甦醒。
唐潯韞不願勞煩旁人，徑自提了從顧太醫處帶回的那一大包藥草。沉甸甸的包袱勒得她指尖發白，她咬了咬牙，往府中藥房方向去。
白逸之這幾日時常留於府中等候阮月的訊息，每回唐潯韞回府，不過與他簡短交談幾句，便匆匆往主屋向惠昭夫人請安去了。他心中雖掛念，卻始終不便多問。
今日忽聞門上小廝急步來報，道是郡主回府了。外頭這些日子頗不太平，他也零星聽得些關於李家的風聲，心下暗暗揣度阮月這半月留宮不歸的緣由，愈想愈覺憂忡難安。
樹下正開著一串串米白花朵，甜香在暖風裡浮沉。樹下之人腰間佩劍的流蘇穗子微微晃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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