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你與皇帝攜手並肩，談笑而來，雖是無心，卻已逾越了妃嬪本分。此等景象若落入朝臣或宮人眼中，豈非徒惹非議，落人口實？說你恃寵而驕，罔顧禮法！其二……”
太后的聲音平穩而清晰。
繼而道：“宮妃入宮，侍奉君王，便不再是尋常閨閣女兒。在皇帝，太后，皇后乃至長輩面前，當自稱妾或妾身，豈可如民間夫婦般你我相稱，亂了尊卑上下？你方才在皇帝面前，言語間便多有疏漏。此非小節，關乎皇家體統與妃嬪德行。”
這一件件一條條，看似在糾正稱謂舉止的細節，實則字字句句都在提醒阮月。
即便你聖眷正濃，即便皇帝特許你不必拘禮，但在宮廷法度，在外人眼中，在她這個太后心裡，依舊是妾，是臣，與皇帝之間有著不可逾越的鴻溝。
“其三……”太后的語氣加重，目光變得更加銳利：“皇后尚在，高居鳳位，並未被廢黜。六宮妃嬪晨昏定省，向中宮請安，乃是天經地義的本分與規矩！”
“即便皇后或有失德之處，自有祖宗家法與皇帝聖裁，但只要她一日還是皇后，便一日是皇帝的嫡妻正室，是這後宮名正言順的女君！你今日因皇后免了請安便不曾前往，雖非你主動違逆，但心中切不可存了輕慢嫡庶，僭越本分之念！需知，嫡庶尊卑乃是國本家規，不容絲毫混淆！”
最後這一條，語氣最為嚴厲，幾乎是指著阮月的鼻子告誡她，不要因為皇帝的寵愛和暫時的協理之權，就模糊了自己的位置，更不要對皇后之位生出任何不該有的妄想。
李氏皇后，只要還在那個位置上，其象徵意義就遠大於個人得失。
三條錯處一一指出，條條緊扣規矩，尊卑，嫡庶，如同一張無形密不透風的網，將阮月方才因司馬靖的寵愛與承諾而生出的那點暖意與自在，牢牢捆縛並壓制了下去。
窗欞之外，幾枝不知名的花樹斜斜探出，盛放的花朵在雨後初晴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嬌豔恣肆。
然而，那蓬勃的枝椏與怒放的花朵，卻規規矩矩地停在窗沿之外，不敢，也不能逾越分毫，長進這間象徵著無上權柄與森嚴法度的殿宇之中。
阮月從未真正想過要動搖李氏的皇后之位，她所求的，或許只是司馬靖給予的那份獨一無二的珍視與陪伴，是在這深宮中能保有幾分自在與溫情。
可太后這番話句句誅心。
分明是將一頂覬覦後位，惑亂尊卑的帽子，明晃晃懸在了她的頭頂之上，以此作為最嚴厲的警戒，好叫她時刻牢記自己的本分，絕不敢生出半分越俎代庖的僭越之心。
“君臣不分”“妻妾有別”這八個大字，裹挾著宮廷數百年積澱下的森冷規則與權力傾軋的陰影，司馬靖給予的那些許諾，在這赤裸而殘酷的現實面前，顯得如此脆弱，甚至有些可笑。
太后今日此舉，意圖再明顯不過。並非僅僅在糾正幾個禮儀細節，而是在敲打，在立威，在清晰劃下一條不可逾越的紅線，在這後宮之中，禮法大於天，尊卑定乾坤。
皇帝的恩寵可以給榮華，給體面，甚至給一部分權力，但絕不能給挑戰既有秩序，模糊嫡庶界限的資格。形勢比人強，萬千思緒與委屈最終都只能強行壓下。
阮月深深俯下身子，額頭觸及膝下那方柔軟的蒲團，行了一個無比恭順的大禮：“太后娘娘教誨，字字金玉，振聾發聵。妾……知罪了。”
“既已知罪……”太后居高臨下看著她：“便在此處，好好跪著反省。待跪滿了兩個時辰再來回話。”
說罷，太后緩站起身，腳步微頓：“本宮身為太后，統攝六宮，教導妃嬪規矩，分內之事。今日管教皇貴妃，是為正宮闈風紀，亦是為她長遠著想。若此事……被不明就裡之人添油加醋，傳到了皇帝耳中，難免引起母子誤會，以為本宮刻薄，容不下新人……”
安嬤嬤何等機敏，立刻順著太后的意思，目光向下微微一瞥恭謹應和道：“太后娘娘多慮了。皇貴妃娘娘聰慧明理，自然能體會您的一片苦心與深意。陛下聖明，即便知曉，定能明白娘娘這是為了後宮和睦規矩嚴明，為了皇貴妃娘娘日後能更穩當統領六宮。此乃長者之愛，殷殷切切。”
這番對話刻意說給地上跪著的三人聽，既是警告阮月主僕不得向皇帝告狀，也將今日責罰的理由粉飾得冠冕堂皇，堵住一切可能的非議。
“妾明白。妾……恭送太后娘娘。”阮月保持跪姿再次伏身行禮。
太后不再多言，由安嬤嬤扶著，緩步離開了正殿。正殿頃刻間變得空蕩寂寥，只剩下阮月主僕三人。茉離和桃雅依舊跪在原地，不敢擅動。
確認殿外廊下無甚動靜後，茉離才膝行幾步挪到阮月身邊：“主子，難不成……真要在這兒跪滿兩個時辰麼？兩個時辰實在太長了，您的膝蓋怎麼受得住？要不……要不奴想法子悄悄遞個訊息出去，請陛下過來？陛下若知曉了，來向太后娘娘求個情，興許就能免了……”
目光落在阮月略顯蒼白的臉上，更是憂心：“況且，您昨日一整日就沒正經用膳……今早也只匆匆用了兩口，若再這麼跪著餓著，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傻姐姐！”一旁的桃雅連忙也膝行靠近，比茉離更警醒些：“你沒聽見太后娘娘和安嬤嬤臨走時說的那番話麼？那分明是說給咱們聽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就是讓咱們閉上嘴，把今天的事兒爛在肚子裡，絕不能在陛下跟前嚼舌根告刁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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