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初秋,御花園內景緻已悄然換色。空氣裡瀰漫著草木將枯未枯時特有的清冽氣息,混合著晚開桂子的甜香。
幾株高大的銀杏開始染上淡淡金邊,海棠花期已過,枝頭掛著零星紅果。
王妃的腳步在一棵果實累累的樹下停住,靜靜仰頭望著。橙紅飽滿的果子像一盞盞小燈籠,沉甸甸壓著枝頭,已有熟透的墜落在地,摔出馥郁的甜香。
她深深吸了一口這帶著果木清甜與泥土微潤的空氣,側過臉來:“阿阮你說……人是不是總得有個念想?我如今倒是什麼旁的都不求了,只想著……若能有個孩子,平平安安生下來,養在身邊,也算了了王爺一樁心願,這日子,或許就不那麼空曠了。”
阮月正隨手撥弄著裙邊一枚金黃的銀杏葉,聞言動作一頓,便直言不諱道:“我瞧著,哪裡只是想了卻二哥哥的心願?分明是想了自己心願!”這話直戳心窩,赫蘭律沒有否認,只是唇邊的笑意越發苦澀。
阮月走到她身邊,握住她微涼的手。
“阿律你的身子才將養得好了一些,元氣未復,最是需要靜養的時候。此時實在不宜急切於子嗣之事。來日方長,你與二哥哥都還年輕,情深意篤,何愁日後沒有孩兒承歡膝下?這事……總要水到渠成才好,強求不得,反而傷身。”
王妃聽著,只是唯唯諾諾點頭,目光卻有些飄忽,越過她的肩頭,怔怔望著遠處假山石畔,幾片被秋風捲起的枯黃梧桐葉,無力飄零落下。
她自己的身子骨究竟如何,自己豈會沒有一點數,那場幾乎奪去性命的大病,雖僥倖痊癒,卻似掏空了她大半的精氣神。
如今這點看似好轉的跡象,不過是精心調養下勉力維持的脆弱平衡。
她怕……怕錯過了眼下這稍縱即逝的,身體尚算康健的時機,萬一病勢反覆,或是再有什麼變故,那想要一個屬於自己骨血的微小願望,便真的成了鏡花水月,永生永世都無法企及了。
“嗤……”一聲清晰而突兀的冷笑,毫無預兆從不遠處的嶙峋假山石後傳了出來。
“淵鴛,你瞧見了沒有?”梅嬪的聲音帶著一種看戲般的悠然與刻薄:“這一個境外相棄,滿臉傷疤奇醜無比的所謂公主,也不知使了什麼狐媚手段,竟能將咱們那位眼高於頂的端王爺整治得如此服服帖帖,百依百順!這手腕,這功夫……呵,當真與我們那位新晉的妧皇貴妃娘娘,有異曲同工之妙呢!”
刻意要讓話語更清晰飄過來,笑聲裡淬著嘲諷,聲聲尖利,直戳人心:“果然吶,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這專會迷惑男人的本事,只怕是一個窩裡學出來的師承!”
一聲聲一句句又尖又利,穿透假山的阻隔,直直扎進阮月與王妃的耳中,更狠狠刺進心裡。那假山嶙峋多孔,如何攔得住這蓄意揚高的惡語。
阮月臉色驟然一沉,眉頭緊鎖,眼中燃起兩簇怒火,胸中一股怒氣渾然衝頂。
側首隻見王妃僵立原地,面紗雖遮住了大半面容,那雙總含輕愁的眼眸更是盈滿了猝不及防的難堪與刺痛,嘴角只勾出一個比哭還悽苦三分的笑容。
端王妃深吸一口氣,臉上竟是無盡的疲憊與認命:“阿阮……罷了。這等言語,我也……不是第一回聽了。”
“豈有此理!”怒火徹底壓過了理智,阮月不再多言,腳步又急又重循聲朝假山處走去。
繞過一塊巨大的太湖石,果然看見梅嬪正扶著貼身宮女淵鴛的手臂,臉上還殘留著方才譏誚的笑意。
見到阮月驟然出現,梅嬪臉色霎時一變。她反應倒快,立時鬆開淵鴛,毫不猶豫屈膝跪了下去:“妾不知娘娘與王妃在此賞景,驚擾了鑾駕,是妾失禮,請娘娘恕罪。”
阮月在她面前站定,見她竟如此快的變臉請罪,更是覺得一股邪火無處發洩,遲遲不肯開口讓她起身。
赫蘭律此時也已跟了上來,見狀急忙輕輕扯了扯阮月衣袖,壓低聲音急切道:“阿阮,別衝動!為這等口舌之事,不值當!”
阮月卻仿若未聞,她向前逼近一步,居高臨下盯著跪地的梅嬪,壓著心中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
“梅嬪真是好興致,在這御花園中高談闊論,指點江山。本宮與王妃在此遊玩,不意間,竟有幸耳聞了梅嬪一番高論!言辭之刻薄,用心之惡毒,倒是讓本宮開了眼界!”
她語氣陡然轉厲:“你是忘了陛下早前便三令五申,宮中之人嚴禁私下妄議左右,搬弄是非了麼?這才過去多久,梅嬪你的記性,看來是當真不中用了!還是覺得,本宮便治不了你這張嘴!”
梅嬪臉上適時露出惶恐之色,她抬起頭眼中蓄起一點淚光,竟開始裝傻充愣,矢口否認:“娘娘息怒!妾……妾實在不知何處惹得娘娘如此震怒?妾方才只是與淵鴛閒話幾句家常,絕無議論之意啊!還請娘娘明鑑,明言示下,妾若有錯處,甘願領罰!”這話說得委屈,彷彿阮月是無故發難。
“還敢狡辯!”阮月性子向來不算嚴苛,甚至可以說頗為寬厚。進宮以前梅嬪幾次三番暗中使絆子,言語挑釁,她大多一笑了之,或略加敲打便罷,從未真正與她計較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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