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抬首，望向東面沉沉的夜空，恨意濃稠如墨：“國恨家仇，不共戴天！司馬屹堯，終有一日你會自食惡果！”
“娘娘……”桃雅柔婉聲音從身後傳來，將阮月周身凝霜似的戾氣化開了些許。
她回過身去，見桃雅立在珠簾之後，手中還端著半碗未盡的藥汁，眉目間帶著疲色與憐惜：“茉離醒了……她說，想單獨與娘娘說會子話。”
榻上的茉離嫁衣未褪，裝束卻早已散亂，心神亦亂了……
珠冠歪斜，鳳釵將墜未墜，幾縷青絲掙脫了簪環的束縛，凌亂貼在茉離蒼白的面頰上。她的眼神時而空洞無物，時而又驟然凝聚，直直盯著繡帳頂端的百子圖樣。
門軸輕轉，一聲悠長的吱呀引著人進來。阮月手提一壺新沏的熱茶，輕步走到榻邊：“茉離醒了……醒了便好。”
茉離聞聲，支著痠軟的雙臂極力坐起，細瘦的鎖骨嶙峋得叫人心驚。
她伸手接過阮月遞來的茶盞，反倒牽起唇角：“多謝娘娘關懷……只是這盞茶，茉離受之有愧，茉離擔不起您的茶……我對不起您……”
話音未落，她猛地翻身落地，赤足踏在冰涼地上，整個人已然俯身跪在阮月膝前，額頭幾乎要觸到阮月鞋尖。
“你這是做什麼呀茉離！”阮月驚得茶盞險些脫手，慌忙彎腰去扶她雙肩：“你身子還虛著，地上寒涼，快起來！究竟有何事要行這般大禮？”
茉離卻紋絲不動，肩頭微微顫抖：“娘娘容稟……茉離有負聖恩，更有負娘娘這些年推心置腹的信任。自入郡南府中以來，奴每行一事，每走一步，皆受命於御前……曾多次在暗處阻撓娘娘追查舊案，截斷線索誤導方向，樁樁件件皆是欺主的不忠之罪……”
她說到此處，喉間哽了一瞬，卻仍咬著牙繼續：“此番若再緘默不言，茉離當真無顏苟活了……”
阮月心頭猛然一震，一字一句砸得胸口悶痛，可她的雙手仍死死託著茉離的臂肘：“好茉離，你說這些做什麼？你我之間，何須剖白至此！”
她語聲急促起來，眼底泛起慌亂。這番不合時宜的話聽在阮月耳中，分明帶著幾分訣別之意，似是要把身後所有牽絆都一一斬斷，交代乾淨，才好無掛無礙……
“娘娘容茉離把話說完。奴自年少入府，便知娘娘身負血海深仇，肩上擔著常人不能承之重……”茉離反手握住阮月手腕，力道竟也用了十成十：
“可奴明知娘娘追查舊案是為伸冤，卻仍暗中移卷宗，截訪客，一而再，再而三拖延娘娘探案的進度……這般行徑，與背主求榮何異？茉離實乃不忠不義之人，今日乞求娘娘降罪，莫要因往日情分而寬宥……”
“你住口！”阮月急將人扶起來，卻無濟於事。
她聲音再度放低一些，柔聲道：“茉離，你知道我的，我從來是個多疑的性子，旁人的話總要掂量三遍才肯信半句，可是對於你……我從不曾懷疑過分毫！”
“你所言之事我早已察覺，可我從頭到尾都知道，你是在護著我！你怕我孤身涉險莽撞行事，也怕那案子背後牽連太廣會害了我與母親的性命！我信你，我從來都信你，從來沒有怪過你半分！”阮月語氣篤定如鐵，一字一字鏗鏘有聲。
“主子……”茉離啞口無言，忽然怔住，眼中釋然的光亮得了滿足以後便漸然暗淡下去，化作一縷一縷無形的青煙，無影無蹤地消散在空中。
她垂首無言，欺主便是欺主，無論披著怎樣冠冕堂皇的由頭，終究是她背義在先，如今也沒有什麼好辯解的了……
阮月見她神色悽然，心頭的慌亂愈發洶湧。
她攥著茉離冰涼的手，指力漸緊：“好茉離，這些年你跟著我，風裡來雨裡去，我都看在眼裡，記在心頭。我不管你替誰做事聽誰差遣，我只知道，你是我的茉離，永遠都是！你好好的，比什麼都強，你答應我，千萬……千萬不要……”
阮月聲音有些顫抖，無法言喻的害怕在心間湧上。
這些年朝夕共處，茉離對她而言早已不是單純的侍女，是她在這世上少有的依賴與寄託，身畔的至親摯友相繼離世，她實在害怕再失去茉離……
“娘娘……”茉離的淚珠終於一顆一顆滾落下來，大滴大滴墜下，旋即便被地毯的絨面無聲吞沒。
她鄭重其事直起身來，雙手交疊於額前，端端正正朝阮月拜了三拜，極力擠出一個笑容卻脆弱得不堪一觸：“娘娘……茉離累了，真的累了。請娘娘允茉離獨自歇息片刻，您先回宮去吧……”
望著茉離慘白勝冬雪的面容，雙目腫若紅桃，可見排山倒海般的哀傷早已將她力氣抽乾殆盡，只餘下單薄雙肩還在微微戰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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