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立在帳中，只是淡淡望著顏嬈，唇線微抿，默然不語。
顏嬈被他這般無聲凝視，心底不安便如藤蔓般瘋長起來，她先發制人，面上笑意不減：“你果然派人盯著我！”
從前她只是暗自疑心，總覺自己的一舉一動皆落在旁人眼中，如今司馬屹堯這般恰逢其時地現身眼前，疑心便落了地，成了鐵板釘釘的事實。
她隨即冷笑一聲，語鋒一字一句從齒縫間擠出來：“主公是生怕我傷了您的心肝罷？”
話雖是說給司馬屹堯聽的，眼角的餘光卻如雨似針般刺向唐潯韞。
數年來，她視司馬屹堯如命如天，滿腔熱忱悉數傾注，可今時今日，歷經千帆回到他的身邊，換來的卻是日益冷落的疏離與寒涼，猶如數九寒冬裡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從頭到腳涼得透徹……
司馬屹堯面色倒是和緩了幾分，神情微揚，綻出溫潤笑意：“盯著你作甚？本尊是有要事與你相商，四處尋不見人影，幾經輾轉才知你在此處。”
唐潯韞抬眸瞥了一眼二人之間暗潮湧動的對峙，忽而輕笑一聲。
有意給司馬屹堯添下幾分顏色：“喲，這是要在我這藥帳裡頭唱一齣什麼鬼戲不成？尊上，您的嬈子方才給我送酒來了，說是慶賀大軍旗開得勝呢……”
司馬屹堯眉間微蹙，不過一瞬之間便又舒展開來，面色恢復如常，悠然踱步至案前，伸手捻起那隻玉盞，指尖摩挲過盞沿光滑的釉面。
竟是片刻猶豫也無，仰頭便將杯中瓊漿一飲而盡，喉結上下滾動間，酒液盡數入腹。
他擱下空盞，輕輕讚了一聲：“果然佳品，嬈子有心了。”
顏嬈立在旁側，目睹這一幕，更是如墜冰窖，一腔溫熱盡數凍成了鋒利的冰稜。
恨意究竟是從哪一刻開始滋生蔓延的，她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
或是從主公第一回為唐潯韞破例開始，亦或是他每每將目光停駐在她面容上時，又或是方才他一飲而盡的一瞬間，為了階下之囚，竟毫不猶豫將自己置於險境……
唐潯韞對司馬屹堯突如其來的維護卻是毫不在意，不過是當清風拂面，激不起半分冷暖波瀾。
她依舊恢復了先前一副拒人千里的冰霜模樣，垂眸弄藥，頭也不抬地丟出一句：“尊上還是拿回自己營帳裡頭慢慢品鑑罷，一會兒死在我藥帳裡頭，晦氣……”
顏嬈將心中千萬般翻湧的思緒盡數壓入眼底，面上旋即浮起慣常的溫婉笑意，賠著笑臉道：“既然主公喜歡，我那兒多得是，回頭便著人送來。”
“對了，還有一事……”她微微一頓，眼波流轉間意味深長地掃過唐潯韞不可一世的倨傲模樣。
旋即轉向司馬屹堯，漫不經心卻又字字刻意：“宵亦守城的那位將軍，頭顱懸掛於城門之上示威已然多日，接下來如何處置，還請主公示下。”
唐潯韞手中動作驟然一滯，石杵磕在藥槽邊緣，分明倒吸了一口寒氣，面色霎白了三分，隨即咬緊後槽牙，一字一頓道：
“天地昭彰，報應不爽！你們殺人放火，四散瘟疫，如今挑起戰禍不說，竟還要折辱他人屍首，真當這蒼天無眼，善惡無報麼？”
顏嬈早知道她會有此反應，臉上戲謔之色愈發濃郁，掩唇輕笑一聲：“哎呀，我都險些忘了，城頭懸掛的幾位之中，有一位還是唐姑娘的故人呢。”
她故意眼尾微挑，玩味觀察著唐潯韞驟然繃緊的肩線：
“當年端王大婚，姑娘在太后面前闖下大禍，若非那位將軍挺身而出，咱們唐姑娘恐怕早就香消玉殞，化作一抔黃土了……蘇將軍的救命之恩，姑娘如今可還記得？”
顏嬈言語如絲如縷，精準地扎進了唐潯韞心底最深的舊創之中。
唐潯韞目光緩緩轉向司馬屹堯，只見他神色自若，沉默如淵，面容上隱隱浮著幾分得意神色，彷彿一切的一切原本就在他運籌帷幄之中。
她心間最後一絲涼下去的餘地也消失殆盡，滿目皆是寒徹骨髓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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