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北平往事
在酒樓吃了飯，洛硯舟給洛敬山和老太太還有王媽叫了滑桿。王媽說自己不用，老太太說行了別逞能了，咱們以前只坐過黃包車，還沒坐過滑桿呢，試試吧。王媽上了滑桿。兩個人抬的那種，有些擔心不穩。兩個轎伕說他們天天抬，靠這個謀生的，不會不穩。王媽這才坐了。
洛敬山跟洛硯舟說你們也別太晚，早點回家。回家是上山的路不好走。拾歡和知書跟在洛嵐和洛硯舟身後。西人一起走路回家。拾歡和知書一言一語的跟洛嵐彙報著店裡的事情，快到家的時候洛硯舟說讓兩人先回去，自己和洛嵐慢慢走。拾歡和知書對視一眼，笑著小跑回了家。拾歡小聲跟知書抱怨二少爺真是的，這是嫌我們兩個礙眼呢，他自己天天上學下學的粘著我們小姐，也不怕我們小姐膩了。知書說二少爺長得好看，我看小姐一時半會不會膩，兩人又笑了一通，收斂了表情才進家門，不然被王媽看見又要說兩人不穩重了。
洛嵐看著兩個丫鬟笑著跑開，又看了看洛硯舟。洛硯舟有些不自然的別開目光：“我想單獨跟你待會兒。她們兩個太吵了。”
原來只有拾歡活潑一些，到了重慶以後，知書的性格也變得越來越潑辣爽利，在店裡收銀，受了本地重慶女娃的薰陶。洛嵐說：“不知道約瑟夫這會兒到北平了沒有。”
洛硯舟說：“算算時間，應該到了。”
北平，約瑟夫下了火車。站臺上一個穿西裝的法國帥大叔陪著自己美麗的妻子等著侄子。
約瑟夫看見了姑媽。他拎著箱子快走幾步，到了跟前先叫了一聲“姑媽”，用的是法語。夏洛特夫人上下看了看他，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領，說安全到了就好。約瑟夫看著姑媽旁邊的埃德蒙公爵，叫了一聲“姑父”。公爵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用法語說：“上車吧，先回去再說。”
車往東交民巷開，夏洛特夫人坐在他旁邊，問他路上怎麼樣，約瑟夫說自己買錯了票。但幸運的遇到了一家中國人幫了忙。
“中國人？”夏洛特夫人看了他一眼。
“是的，嵐和她的家人都很好。”約瑟夫說，“他們在船上很照顧我，還幫我找到了重慶的領事館。”
夏洛特夫人點了點頭，對這個叫嵐的女孩很感謝。自己的侄子如果真的在中國出了事，妹妹可不會放過自己。
轎車在大使館門口停下來。東交民巷的街道乾淨整潔，門口站著穿制服的巡捕。杜老闆和趙虎站在街對面的一棵槐樹底下，看著那輛黑色轎車停穩，車門開啟，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先下來，然後是一個穿洋裝的法國女人，最後年輕的約瑟夫從另一邊下了車。
杜老闆盯著那個女人。陽光從槐樹葉子中間漏下來，照在她臉上。她側過身去招呼約瑟夫進門，側臉的輪廓清清楚楚。杜老闆的手垂在身側，手指慢慢攥緊了，又鬆開。他站在那裡看著，首到三個人走進大使館的大門，門在身後合上。
趙虎看他臉色不對，沒敢說話。
杜老闆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叼上，劃了根火柴點上，吸了一口，煙在肺裡停了一會兒才吐出來。
“趙虎，我叫你調查的女人確定是這個大使夫人？”
“錯不了。”趙虎說，“法國大使夫人，叫夏洛特，跟您給我的名字一樣。長相和您給看的照片一樣，年紀也對的上。她從小在北平長大，她父親是清末駐華的法國商人。她在北平住了十幾年，成年後才回的法國。這次跟她丈夫一起來中國任職，是她離開中國十七年以後第一次回來。”
杜老闆聽完，把菸頭丟在地上踩滅。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東交民巷。其實不用跟趙虎核實，杜老闆親自看到了這個女人的臉就信了九分。他哥臨死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張照片，上面就是這個女人。
杜老闆的哥哥比他大八歲。父母走的時候，杜老闆才五歲，他哥哥十三歲。後來那幾年，是哥哥帶著他過來的。哥哥在布店當學徒，晚上回來給他煮粥，粥裡放一點鹽，兩個人對著一隻碗，哥哥總是等他先吃完了才吃剩下的。後來哥哥遇見了一個好心的法國女孩。那段時間哥哥回來的時候臉上帶著笑，會帶一些外國人吃的麵包和牛奶回來，說是女孩給的。那段日子確實多虧了那個叫夏洛特的女孩的救濟，一個半大的男孩帶著一個更小的男孩活了下來。哥哥成年後在布店當了夥計，還偷偷跟夏洛特談起了戀愛。
後來有一天，哥哥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對。坐在床沿上一句話不說，杜老闆問他怎麼了，哥哥只說了一句“她走了，回法國了”。從那以後，哥哥又變回以前的樣子，只是更不愛說話了。他在布店有一次把賬算錯了，掌櫃的把他辭了。他就沒有再找活幹，在家裡待著，有時候一整天不說一句話。杜老闆去了水果店當學徒，養活自己和哥哥，後來哥哥病了一場，才12歲的杜老闆根本拿不出錢看大夫，拖了幾個月人就不行了。
哥哥臨終的時候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照片，攥在手裡，嚥了氣。杜老闆恨這個叫夏洛特的法國女人給了哥哥希望，又讓哥哥陷入絕望。也恨自己沒有錢沒能力救回哥哥。所以不再去水果店當學徒，轉而加入了青幫，有了自己的事業，瘋狂斂財，這是他唯一的安全感。他還在滬上組建了紅十字會，除了為了社會地位和社會威望，也確實希望可以幫助沒有錢的窮苦人家也能享受到好的醫療服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