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漂了七天。不是天上那種漂,是水裡那種漂。上下左右都是黑的,看不見天,看不見地,看不見任何東西。只有船頭那塊石頭亮著,淡金色的光照著前面一小片地方。光裡有一條路,彎彎曲曲的,像河。船漂在河上,不快不慢。時雨蹲在船頭,看著那塊石頭,看了七天。第七天傍晚,前面出現了一道門。
不是普通的門,是光凝成的。很大,從上面一首垂到下面,看不見頂,也看不見底。門是暗的,暗得快看不見了。混沌子蹲在時雨旁邊,看著那道門。“要等。”時雨說:“等多久?”混沌子說:“不知道。等到它亮。”
船停在門前,不動了。等了很久。久到時雨蹲得腿麻了,站起來,在船上走來走去。走到灶臺邊,阿英正在看火。鍋裡的水還沒開,火苗舔著鍋底,噼啪響。時雨蹲在她旁邊。“阿英姐姐,門還沒亮。”阿英說:“快了。”時雨說:“你怎麼知道?”阿英說:“不知道。猜的。”時雨點點頭。她站起來,走到船尾,蹲下來看那片葉子。葉子是刻上去的,黃黃的,薄薄的,葉脈還綠著。她伸手摸了摸,是溫的。“你亮了,門還沒亮。”葉子沒理她。她站起來,又走回船頭。
門亮了。不是突然亮的,是一點一點亮的。從中間開始,往外擴散,像水波。亮到整個門都亮了,淡金色的,溫溫的。混沌子站起來。“開了。”船動了,漂進門裡。門那邊不是黑的,是白的。白茫茫的一片,什麼都看不見。時雨眯著眼,用手擋著光。“這是什麼地方?”林昊站在船頭,看著那片白。“數學界。”
時雨說:“數學界?”
林昊說:“嗯。全是數字。沒有顏色,沒有聲音,沒有味道。只有數字。”
時雨眨了眨眼,使勁看。白茫茫的,還是什麼也看不見。但她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周圍飄。不是風,是“數”。一,二,三,西,五。加減乘除。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它們飄著,不撞船,也不理人。時雨伸出手,一個數字落在她手心裡。是“零”。圓圓的,小小的,溫溫的。她看著它,它也在看她。然後它飄走了,飄到白茫茫的深處,看不見了。
冷凝霜站在船邊,看著那些數字。看了一會兒,伸出手,接住一個。“七。”她看著那個七,七在她手心裡亮了一下,又暗了。她把它放回去。“七是吉數。冰凰谷有七座峰,七條溪,七棵古樹。七百年一開花,七百年一結果。果熟了,落在地上,又長出七棵新樹。”她看著那片白茫茫。“這兒也有七。”
靈希蹲在船尾,看著那些數字。伸出手,接住一個。“三。”三在她手心裡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她笑了。“三是生數。種子發芽要三天,花開要三天,果熟要三天。三天又三天,反反覆覆。”她把三放回去,從懷裡摸出一粒種子,種在船板縫裡。種子發了芽,嫩綠的,很小。她看著那芽。“三,你幫它長。”芽顫了一下,又長了一寸。靈希笑了。
艾爾莎站在桅杆下面,看著那枚玉簡。玉簡上的光很穩,不閃。她看著那些數字。“秩序也是數。一是一,二是二。一加一等於二。不會等於三。等於三就亂了。”她伸出手,接住一個“一”和一個“一”。把它們放在一起。它們變成“二”,在她手心裡亮著。她看了一會兒。“秩序,不亂。”
雲芊芊靠著船舷,把手放在胸口。“零,你認識它們嗎?”零跳了一下。雲芊芊說:“認識就好。”她閉上眼。
船漂過數學界。那些數字越來越少,白茫茫的越來越淡。最後,白茫茫的沒了,眼前是另一種顏色。不是白,是彩。紅的,黃的,藍的,紫的,還有很多叫不上名字的。它們飄著,不撞船,也不理人。時雨站在船頭,看著那些顏色,眼睛都花了。“這是什麼地方?”
林昊說:“色彩界。全是顏色。沒有數字,沒有聲音,沒有味道。只有顏色。”
時雨伸出手,一團紅色落在她手心裡。紅的,很亮,像血。她看著它,它在她手心裡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她把它放回去。“它好熱。”混沌子伸出手,一團黃色落在他手心裡。黃的,很亮,像太陽。它在他手心裡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他把它放回去。“它好暖。”阿英從灶臺邊站起來,走到船頭,伸出手。一團白色落在她手心裡。白的,很亮,像雪。它在她手心裡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她看了一會兒。“像槐花。”她把白色放回去,走回灶臺邊,繼續看火。
星璇站在桅杆下面,看著那些顏色。伸出手,接住一團藍色。藍的,很深,像夜空。它在她手心裡跳著,不亮,就是跳。她看了一會兒。“像星網。那些光點,也是藍的。深藍,淺藍,亮藍,暗藍。都在跳。跳著跳著,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怕了。”她把藍色放回去。
烈無雙站在船尾,伸出手,接住一團紫色。紫的,很沉,像淤血。它在她手心裡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她看了一會兒。“像劈柴劈到手,血淤了,就是這個色。過幾天就散了。散了,就不疼了。”她把紫色放回去。
船漂過色彩界。那些顏色越來越少,越來越淡。最後,全沒了。眼前是黑的,但黑裡有聲音。不是一種聲音,是很多種。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快,有的慢。它們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很多人在說話。時雨站在船頭,聽著那些聲音。“這是什麼地方?”
林昊說:“音律界。全是聲音。沒有顏色,沒有數字,沒有味道。只有聲音。”
時雨聽了一會兒。那些聲音裡,有一個人在唱歌。唱得很輕,很遠,像從山那邊飄過來的。她聽了一會兒。“它在唱什麼?”混沌子聽了一會兒。“唱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回到一個小院。院子裡有燈,有湯,有人在等他。他站在門口,看著那盞燈,看了很久。然後他走進去。”時雨說:“那是林昊哥哥的故事。”混沌子說:“嗯。音律界也有。唱得不一樣。但故事是一樣的。”
阿英從灶臺邊站起來,走到船頭,聽著那些聲音。聽了一會兒,她伸出手,接住一個聲音。很小,很輕,像蚊子叫。她把它放在耳邊。那聲音在唱:槐花開了,白的,一串一串的,風一吹,落一地。她聽了很久。然後把它放回去。“它唱的是我的樹。”她走回灶臺邊,添了一根柴。鍋裡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她看著那些泡泡,看了一會兒。“到了再煮。”
船漂過音律界。那些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全沒了。眼前是黑的,但黑裡有東西在動。不是顏色,不是數字,不是聲音。是“情”。高興,難過,害怕,生氣,喜歡,討厭。它們飄著,不撞船,也不理人。時雨站在船頭,看著那些東西。“這是什麼地方?”
林昊說:“情感界。全是情緒。沒有顏色,沒有數字,沒有聲音。只有情緒。”
時雨伸出手,一團高興落在她手心裡。它在她手心裡跳著,很快,很輕。她笑了。“它好高興。”她把高興放回去。混沌子伸出手,一團難過落在他手心裡。它在他手心裡跳著,很慢,很沉。他看了一會兒。“它難過了。”他把難過放回去。
冷凝霜站在船邊,伸出手,接住一團生氣。它在她手心裡跳著,很快,很重。她看了一會兒。“像當年冰凰谷被毀的時候。生氣,但沒用。生氣救不了人。打才行。”她把生氣放回去。
靈希蹲在船尾,伸出手,接住一團喜歡。它在她手心裡跳著,不快不慢,不輕不重。她笑了。“像種子發芽。喜歡了,就長了。長了,就開花了。開花了,就結果了。結果了,又成了種子。反反覆覆。”她把喜歡放回去。
阿英從灶臺邊站起來,走到船頭,伸出手。一團等落在她手心裡。它不跳,就是亮著。淡金色的,溫溫的。她看著它。“你等了多久?”等沒回答。她把它放回去。“我替你等。”
船漂過情感界。那些情緒越來越少,越來越淡。最後,全沒了。眼前是黑的,但混沌子放在船頭的那塊石頭亮了,比之前更亮。光照著前面,照著那條看不見的路。路在光裡,彎彎曲曲的,通向遠處。遠處有門,一道一道的,有的亮,有的暗。亮的那些,一推就開。暗的那些,要等。
時雨蹲在船頭,看著那塊石頭。“混沌子,我們過了幾個界了?”混沌子說:“西個。數學界,色彩界,音律界,情感界。”時雨說:“還有幾個?”混沌子說:“不知道。很多。走完才知道。”時雨點點頭。她站起來,跑到灶臺邊,蹲在阿英面前。“阿英姐姐,到了嗎?”阿英說:“還沒。”時雨說:“什麼時候到?”阿英說:“走完就到了。”時雨點點頭。她站起來,跑回船頭,蹲下來,繼續看著那塊石頭。石頭亮著,淡金色的,溫溫的。光照著她,暖暖的。她看著那光,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前面。前面是黑的,但光在。路在。船在。人在。她不怕。
)完 章7422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