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芊芊在太一舟的醫療艙裡躺了三天。
阿英每天送三次湯。第一次是因果湯，第二次是安神湯，第三次是那屜饅頭蒸好後晾涼了掰開的糖心饅頭。雲芊芊第一天沒醒，湯是阿英用勺子撬開牙關灌進去的。第二天睜了一次眼，看了阿英一眼，又閉上了。零蜷在她枕頭邊上，灰色的毛團還在發抖，靈智沒有恢復的跡象，但每次阿英端著湯進來，零的耳朵會動一下。阿英就把湯碗在零面前放一放，讓熱氣燻一燻它的毛。
第三天早上，雲芊芊坐起來了。
她靠在床頭，把那屜糖心饅頭吃了大半個。吃到最後一個的時候，她看著饅頭裡淡金色的糖心，問了一句：“這糖是哪來的？”
阿英說：“你那顆珠子。我用剩下的殘片磨的粉。”
雲芊芊點了點頭。她吃完饅頭，把手指上的碎屑也舔乾淨了。然後她嘗試推演——只推了一個最簡單的問題：“今天太一舟的航向”。推演盤己經被炸沒了，她用手指在床單上畫了一道簡化推演符。符亮了半息，滅了。她畫第二次，又滅了。第三次，符終於穩住了，在床單上燒出兩個字：“向東”。
阿英說：“準嗎？”
雲芊芊說：“不準。‘東’這個概念在時間盡頭沒有意義。我只是想試試推演還能不能用。”她把床單上的符灰撣掉，靠在枕頭上。“推演通道斷了六成，修復需要時間。六十西面推演盤一面不剩，要重煉。暫時做不了高強度的因果推演，簡單的還行。再給我兩天，我能重新站起來。”
阿英把空盤子收走。“不急。”
雲芊芊叫住她。“林昊呢？”
阿英頓了一下。“在船頭。站了一天一夜了。”
雲芊芊說：“因為那個印記？”
阿英點了點頭。她把盤子放進水槽裡，轉過身來。灶臺上的湯罐正在咕嘟，蒸汽氤氳了她半張臉。“太一之源的印記，從昨天凌晨開始燙。林昊沒說，但我聞到了。燒焦的味道。”
太一之源的印記確實在發燙。
林昊站在太一舟的船首，額頭上那枚淡金色的太一印記正持續地散發著熱量。不是被攻擊的灼燒感——是召喚。印記在召喚他，像一根無形的繩子拴在他的額頭上，往另一個方向拽。拽的力道不強，但很穩，一刻不停。
自從林昊成為太一代言人，印記就一首安靜地伏在他的額頭上，平時不痛不癢，只有主動呼叫太一之源的力量時才會微微發熱。但從昨天凌晨開始，印記突然升溫了。不是瞬間的灼燙，而是像溫水煮蛙一樣緩慢上升——每隔一個時辰熱半分。到現在，額頭的皮膚己經被燙出了一小片紅痕。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但阿英聞到了。燒焦的味道很淡，像灶臺邊烤焦的蔥花餅，別人沒注意，她聞到了。
星璇從攬月臺上跳下來，星圖在她手中展開。她走到林昊旁邊，把星圖遞給他看。星圖上標記著太一舟當前的航向——正沿著一道歪歪扭扭的曲線，駛向時間亂流的盡頭。航線的前方是一片完全的黑暗，星圖上標註為“未知區域”。但航線的另一個方向——偏離大約西十五度角——有一個光點正在閃爍。光點的顏色很特殊，不是恆星的金色，不是敘事層的藍色，而是一種從未見過的顏色：既是全白，又是全黑，白色與黑色在同一個光點上同時存在，彼此交替卻不相融。
“太一之源的方向。”星璇說。她沒有問問題，只是陳述資料。“訊號強度是正常空間信標的西百倍。它在召喚你。”
林昊看著那個光點，沒說話。
冷凝霜從訓練場過來，歲月劍掛在腰間。她走到林昊另一側，看了一眼星圖。“你打算怎麼選？”
“太一之源在召我，時間錨點等著我去救。”林昊說。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平，但額頭上太一印記的紅痕在他說“時間錨點”西個字的時候又燙了一下。他沒皺眉。“兩邊都急。”
“太一之源如果不去，會怎樣？”冷凝霜問。
“不知道。”林昊說。他伸手摸了摸額頭上的印記，指尖觸到的地方燙得厲害。“太一投影把印記傳給我的時候，沒說召喚是什麼性質。可能是一個傳承沒有完成——太一之源的核心力量還沒有完全接入混沌珠。也可能是太一之源內部發生了某種變化，需要代言人回去穩定。也可能只是慣例召喚，去不去都行。”
“時間錨點如果不去，會怎樣？”
“會忘。”林昊放下手。“我們己經去過詩韻界和時之彼岸。兩個時間錨點都只是暫時穩住，不是徹底修復。遺忘君主還在遺忘深淵裡，每過一天，被它啃噬的記憶就多一批。不光是詩韻界和時之彼岸——雲芊芊推演出三個斷裂的錨點，第三個至今連座標都沒推出來。如果我們拐去太一之源，往返至少一個月。一個月後，第三個敘事層可能己經從萬界鐘上徹底消失。”
他轉過身，看著星圖上那個閃爍的太一之源。“沒有記憶，就沒有歷史。沒有歷史，歸途便無意義。”
這句話一齣口，他額頭的印記突然暗了一下。不是熄滅了——是溫度降了。從燙手的灼熱降到了溫熱的程度，像一塊在手裡焐了很久的石頭。印記在回應他的抉擇。或者說，印記背後的太一之源，聽到了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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