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子是三天後出發，但他在第一天的深夜就發現了一件不對勁的事。
起因是他借了雲芊芊半個時辰的因果珠。不是雲芊芊主動給的——是他蹲在天機閣門口等了許久，等到雲芊芊端著粥碗推門出來透氣，他才把竹管筆往耳後一別，用他最認真的語氣說想借因果珠看一眼自己當年被遺忘君主啃掉名字之後、被阿英因果湯補回來的那條因果鏈，看看還有沒有殘餘的空洞。雲芊芊靠在門框上喝完最後一口粥，把空碗往他手裡一塞，說因果珠在主推演盤凹槽裡，自己拿去用，別弄掉地上。
混沌子把空碗放在小几上，輕手輕腳走到推演臺前。因果珠嵌在凹槽裡緩緩旋轉，珠光把整間屋子的幽藍符光都染成了淡金色。他把竹管筆別在腰間，伸出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因果珠的邊緣。珠子回應他的方式和回應林昊時完全不同——不是法則共振，是一陣極淡的溫度，不冷不熱，像是有人隔著袖子握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深吸了一口氣，把自己的故事法則透過指尖渡進珠體內。
他沒查自己的因果鏈。他查的是“此刻敘事層中所有因被遺忘而瀕臨消散的故事碎片”。
因果珠在他的指令下驟然加速旋轉，珠體內部那團淡金色的光芒從中心向外炸開，在推演盤上空投射出一幅巨大的因果分佈圖。圖中絕大多數敘事層都是綠色的，代表因果鏈完整、被記住、運轉正常。少數是淡黃色的，代表區域性遺忘、因果輕微受損——這些多半是詩韻界、滄海界、時之彼岸修復後殘留的邊緣碎片，正在自行癒合。但在所有己知敘事層的邊緣之外，在星璇星圖標註為“未探明區域”的更深處，有一片極大的暗紅色區域。不是黑色——不是因果枯竭——是暗紅色，像一堆即將熄滅的炭火，只剩最後一點餘燼還在微弱地呼吸。
他把那處座標放大。暗紅色區域很大，內部結構複雜，因果珠的穿透力在那種極低能量密度下也變得吃力，但他還是看清了。那不是界域。不是敘事層。不是任何有生靈居住的地方。那是堆積了無數個被遺忘的故事殘骸所形成的垃圾場——每一個殘骸都是一段被讀者遺忘的敘事。有的故事寫完了但沒人讀過，有的故事只寫了一半作者就去世了，有的故事流傳了很多年最後被後人篡改到面目全非連原作者的名字都丟了，有的故事從來就沒被寫下來——是口口相傳的傳說，最後一個記得它的老人死後就爛在了他舌根底下。所有殘骸堆疊在一起，疊了不知多少層，從底部往上翻湧著極其緩慢的、像垂死嘆息般的低語。那不是求救，是即將無聲消散前的最後一點不甘。晨曦手裡的筷子掉在石板上，發出極清脆的一聲響。她彎腰去撿筷子，但手指剛碰到筷尖就縮了回來。她按著自己的胸口，用一種混沌子從未聽過的壓抑聲音說：“我聽見了。好多人在說話……不是喊，是念。他們唸的不是自己的名字——是故事，一個故事念一段，唸到最後一句就停，停了好一會兒又重新念第一句。”
混沌子把因果珠的畫面投到歸途樹上空，林昊從石凳上站起來，時雨把沙漏貼近那幅投影，雲芊芊把因果珠的讀數同步到推演盤上，在場的所有人慢慢看清楚了那片暗紅色區域的樣子：不是虛無，不是遺忘深淵那種吞噬記憶的灰霧，是一片真正的墳場。山是紙頁疊成的，灰白泛黃，層層堆疊；無數殘破的文字從紙堆縫隙裡飄出來，緩慢升上半空，又緩緩飄落；整片墳場上空瀰漫著一層極淡的灰霧，但那灰霧沒有攻擊性，只有一種極其剋制的悲傷。
林昊把目光從投影上收回來。“集結，登船。”
太一舟在混沌子發現故事墳場後極短時間內便脫離引力港。星璇把星圖切到最大範圍，沿著混沌子提供的座標往前延伸，在十七個臨時信標之外又緊急增補了數個新信標。時雨在艦橋定序沙盤上提前為那片暗紅區域設定了一個正向時間緩衝帶。靈希連夜用第二代生命樹新結的命紋塗了一遍船底，又把為遠端續航預備的共生苔和生命樹脂重新核查了一遍。冷凝霜將艦載劍陣上調至最高警戒，赤霄和烈無雙在混沌大世界留守，墨鐵暫代總教頭。混沌子和晨曦沒有回艙，兩人坐在艦橋主舷窗下，晨曦抱著故事之書，混沌子握著他的竹管筆。暮拄著筆杖站在舷窗邊，老冊子己經翻到新頁，等著記座標。阿英在灶臺邊把恆溫湯罐重新整了一遍，又在爐膛裡多壓了一塊耐火磚。
太一舟提速後尾跡拉成淡金色的弧光，首首切向那片星圖上從未被標註過任何座標的暗紅邊界。
（第2408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