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等了差不多一刻鐘，原先東洋人紮營那塊兒徹底黑了燈，幾個人才重新貓著腰往前摸。
雨不大，但空氣中飄著一股子土腥味，像是地剛翻過，混著點腐葉和發黴的味道。
林子裡有片空地，中間還殘留著溫熱，沒燒盡的炭火冒著青煙，紅彤彤的小火星一閃一滅，像是快喘不動氣的蟲子。
雨水落在炭上，發出細微的“滋啦”聲，像油鍋裡滴了水。
“真是缺德帶冒煙，誰教他們野外用火不滅乾淨的？要是在咱老家，早就逮進去蹲班房了。”
“人都跑沒影了，哪還管你什麼火不火的。”
還是老孫在那兒低聲嘟囔，一臉看不上。
剛才搭話那人湊近他身邊，壓著嗓子問：“老孫，你以前在哪兒待過？”
“西南那邊，山溝溝裡的小地方。
前陣子山上著火，救火的就是我弟弟。”
“嚯，牛啊你！有這麼個當英雄的弟弟，你不天天吹？”
“吹你個頭！”老孫瞪眼，“老張，你要是沒了兄弟，還能笑得出來？我寧願他窩在家裡啃老，也不想他穿一身制服去送命！”
“我家那老頭走得早，全靠娘一手拉扯我和我弟。
現在我在這兒，他埋地下了，家裡就剩老太太一個人守著冷鍋冷灶。”
“我要是也倒在這，她連個哭的人都找不著。”
老王一時噎住，不知咋接這話。
“那你幹嗎還來這種鬼地方拼命？選人的時候不是說了能退出嗎？你當時咋不退？”
隊長和其他兩人也圍了過來。
“退不了。”老孫咬著牙，“我太爺當年跟著隊伍走，就是在南京跟小鬼子幹上的，打到最後一口氣也沒撤，死在城破那天。”
“我太姥爺也是拿命拼鬼子，沒了。
我爺爺跟我姥爺，就是一塊兒打東洋人才認識的，兩家這才結了親，有了我爹我娘。”
“咱家祖輩都是扛槍出來的，我不敢丟這臉。”
“眼下有機會收拾這幾個日本崽子，給祖上幾個老人報仇，等將來回去燒紙錢，我也能挺首腰桿說一句：沒給你們丟人。”
老孫梗著脖子，聲音低卻硬得像石頭。
“可……你要也回不去，你娘怎麼辦？”老王低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國家會管。”老孫脫口而出，半點不含糊。
“我踏進來這一步就豁出去了，不弄死幾個東洋人，老子絕不回頭。”
“你們不也一樣？哪個不是爹孃心頭肉？可現在不都在這兒豁出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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