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心裡咯噔一下,瞬間就聽出了沙瑞金這番話的真實含義,這是要把最終的執行責任和決斷壓力,又原封不動。嚴嚴實實地推回到他這個臨時主持工作的副書記肩上!他不敢有絲毫怠慢和含糊,立刻用更加恭敬甚至帶著幾分懇切的語氣回應,試圖順勢再把話頂回去一些,既點明自己面臨的現實困境,又不至於顯得是在違抗一把手的明確指示:
“沙書記,您的指示非常及時。非常重要!我完全領會,也堅決擁護和執行!依法辦案。嚴守程式。堅守底線,這本身就是我一直以來在工作中堅持的基本原則,絲毫不敢違背。”
話鋒緊接著一轉,他開始坦誠自己面臨的巨大困境,字字句句都在重點突出“周秉謙代表劉省長”這個最關鍵的因素,暗示自己在這個格局下確實“壓不住陣腳”:
“只是,沙書記,現在的情況確實比較特殊。秉謙省長就在會議現場,他的態度非常明確和堅決,他是受了劉省長的全權委託,他所表達的,就是省政府的明確意見。他堅持必須等待最高檢補全一切合法手續,否則不能推進任何實質性行動。這個立場,非常堅定。”
高育良刻意將姿態放得更低,語氣裡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和為難,徹底表明自己處於無法決斷的尷尬位置:
“我作為暫時主持省委日常工作的副書記,身處其中,深感壓力巨大。一方面,我必須堅決。徹底地貫徹您的指示,守住法律和程式的底線,這是政治責任;但另一方面,秉謙省長代表著省政府。代表著劉省長的權威,他的立場同樣強硬且符合原則。我......我實在不便,也難以擅自做出可能引發省兩委分歧的決斷。我更擔心的是,如果處置稍有不慎,不僅可能違背了您強調的底線要求,還可能影響省委和省政府之間的工作協同,萬一因此而出什麼亂子,壞了漢東穩定發展的大局,那我就真是萬死莫辭其咎了!”
他再次巧妙地將燙手山芋穩穩遞迴給沙瑞金,幾乎是明著請求對方給出一條自己能摸著過河的“明路”:
“沙書記,您看......基於這樣複雜的情況,是不是能請您給予一個更加具體的。可操作的指示?我這邊好嚴格遵照執行,也能更有力地向秉謙省長。向劉省長那邊做個清楚明確的交代?或者......鑑於此事確實重大,又直接牽涉省政府主要領導的權威,是否可以考慮請劉省長也知曉一下情況,甚至請您二位主要領導溝通一下,共同研究一個處置原則?畢竟這件事的後續處理,直接關係到省政府的權威和形象,我個人......我個人的層級和權威,實在不敢擅專,懇請您體諒我的難處,給我指個明路!”
電話那頭再次沉默了大約兩三秒。這短暫的兩三秒,對高育良而言卻無比漫長。終於,沙瑞金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依舊,卻陡然帶上了一種不容置疑的。千鈞重的分量,語氣不慍不火,但每個字都如同敲下的定音錘:
“育良同志,我剛才所說的原則,就是省委對此事最明確。也是最唯一的指示。程式是底線,法律是準繩,沒有合法完備的手續,就不能動幹部。這一條,沒有任何變通的餘地。”
他頓了頓,語氣淡然卻無比堅定,直接封死了高育良所有“不敢擔責”。“壓不住局面”的退路和藉口:
“至於秉謙同志代表省政府所強調的意見,依法依規。按程式辦案,這本身就是我們漢東省委和省政府高度一致的共同立場,在這根本原則上,不存在任何分歧。因此,不需要我再就此事向省政府方面另行表態,也更沒有必要在這個時間去驚動正在休息的劉省長。”
“育良同志,你現在在省城主持全面工作,”沙瑞金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推卸的託付感,“維護漢東的政治穩定。社會安定,牢牢守住依法治省的底線,嚴格執行黨的組織原則和程式規定,這就是你當前最重要。最核心的責任。你就嚴格按照我剛才重申的這條根本原則去處理。去落實。”
最後,他給出了最關鍵,也最讓高育良心頭一沉的定論,語氣輕描淡寫,卻重如泰山:
“你放手去處理。只要嚴格遵循程式和法紀,出了問題,責任由省委擔著;但如果因為任何原因,出現了違規破線的情況,那麼,責任就得由執行者自己擔著。”
“好了,就這樣吧。記住,按規矩辦。有新的。重大的。突破性的情況,再隨時向我彙報。”
根本不給高育良任何再陳述。再請示的機會,電話那頭便傳來了“嘟...嘟...”的忙音。沙瑞金已經結束通話了電話。
高育良手握著他和話筒,聽著裡面傳來的忙音,怔怔地在原地站了足足半分鐘,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近乎苦澀的表情。他緩緩放下話筒,喃喃自語道:“這個沙瑞金......真是......厲害啊!”
沙瑞金這番通話,堪稱官場應對的頂級範本。他自始至終沒有對丁義珍是否有問題做出任何判斷,完全避開案件實體,只談程式原則,顯得無比超脫和公正。他明確支援“依法依規”,等於默認了周秉謙(代表劉省長)的立場,讓高育良無法借力。最關鍵的是,他把“嚴格執行”的責任和權力,連同所有潛在的風險,一起完美地塞回了高育良手中。“按規矩辦,出事省委擔著”看似是支援,實則是一道緊箍咒,你高育良必須自己判斷什麼叫“按規矩辦”,辦好了是省委領導有方,辦砸了或者引發了其他後果,那就成了你高育良對“規矩”理解執行不到位!而“違規破線,責任自負”更是赤裸裸的警告。
這個燙手至極的山芋,在沙瑞金一番四兩撥千斤的言語間,又被穩穩地。不容拒絕地塞回了高育良懷裡。他現在必須獨自返回那個氣氛壓抑的會議室,面對老辣的周秉謙。焦灼的李達康,以及一群心思各異的旁觀者,做出一個既符合“規矩”,又能控制局面的艱難抉擇。
高育良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西裝和表情,臉上重新恢復了那種沉穩凝重的神色,轉身向著小會議室走去。他知道,下一場更考驗智慧和定力的交鋒,即將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