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凍梨》第1章 超生(1)

作者:喜歡野柿子的凍梨·6個月前

凍梨

九十年代的東北冬月,天寒地凍得能把舌頭粘在鐵門上。北風跟揣了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生疼,村口的老榆樹禿著枝椏,枝上掛著的冰溜子足有半尺長,太陽出來時,晃得人睜不開眼。我媽揣著九個月的肚子,裹著一件打了三層補丁的棉襖,趁著天黑摸進大姨家的土坯房。門軸吱呀一響,驚飛了簷下的幾隻麻雀,大姨趕緊伸手把她拽進來,反手閂了門,壓低聲音嗔怪:“咋才來?村幹部後晌還來轉悠過,問瞅沒瞅見你家的人影。”

我媽咧著乾裂的嘴唇笑了笑,沒說話,只是扶著炕沿慢慢坐下,肚子裡的我不安分地踢了一下,惹得她疼得皺緊了眉頭。炕燒得燙人,紅泥小火爐上坐著一把黑黢黢的鋁壺,壺蓋咕嘟咕嘟地跳著,白汽順著壺嘴鑽出來,在冰冷的空氣裡凝成一團白霧。大姨家的日子本就緊巴,三間土房,東屋堆著苞米棒子和過冬的柴火,西屋的炕梢鋪著一層乾草,草上墊著一床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褥子,那是臨時給我媽騰出來的住處。炕旮旯裡堆著幾捆幹豆角,牆根立著一杆缺了星的秤,還有個豁了口的粗瓷碗,碗沿上結著一圈薄薄的冰碴子。

我是家裡的第三個娃,上頭有個大我五歲的大姐,還有個大我三歲的大哥。趕上計劃生育抓得最緊的年頭,牆上刷滿了“少生優生,幸福一生”的紅漆標語,字都凍得裂了口子,村裡的大喇叭天天扯著嗓子喊,聲兒能傳到十里八鄉,誰家要是超生,輕則罰款抄家,重則連男人都要被拉去學習班,蹲個十天半月。爹媽早就被村裡罰得家底朝天,糧囤子見了底,那臺跟了爹半輩子的二八腳踏車,車圈都磨得發亮了,也被村幹部拉走抵了債,再掏不出一分錢,只能咬著牙,趁著夜色把我媽送到大姨家躲著。

往後的日子,我媽就跟藏在土裡的土豆似的,輕易不敢出門。白天大姨去地裡拾掇凍得硬邦邦的白菜,用鎬頭刨開凍得皴裂的土地,把裹著冰殼的白菜一棵一棵薅出來,往麻袋裡塞。我媽就在家幫著納鞋底、搓苞米,納鞋底的麻繩勒得她手指發白,搓苞米搓得掌心起了燎泡,她也只是用嘴嘬一口,接著忙活。晚上大姨夫從磚窯廠下工回來,滿身都是冰碴子和煤灰,頭髮眉毛上沾著白霜,活像個剛從煙囪裡爬出來的雪人。仨人就圍著小爐子,就著一碟齁鹹的鹹菜疙瘩,喝著能照見人影的苞米麵粥。粥裡偶爾飄著幾粒黃豆,我媽總是挑出來,擱到大姨的碗裡。大姨推回去,說:“你懷著娃呢,得補補。”我媽搖搖頭,笑得勉強:“俺不餓,你跟姐夫幹活累,你們吃。”她說,只要能把我平平安安生下來,喝涼水都甜。

這樣提心吊膽的日子過了小半個月,我終於熬不住要出來了。那天夜裡,雪下得邪乎,鵝毛大的雪片子砸在窗戶紙上,簌簌作響,像是有人在外面撒鹽。北風呼嘯著撞在門框上,哐哐作響,像是要把房子掀翻。我媽疼得首打滾,額頭上的冷汗把枕頭都浸溼了,順著炕沿往下淌,在冰冷的炕蓆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大姨守在旁邊,一會兒給她擦汗,一會兒往灶膛裡添柴火,火鉗撞在灶壁上,叮噹作響,她急得首搓手,手心都搓紅了,嘴裡唸叨著:“穩當點,穩當點,娃啊,你輕點折騰你娘。”大姨夫披著一件軍大衣,大衣上沾著磚窯的黑灰,他在屋裡團團轉,腳底下的棉鞋踩得地面咯吱響,嘴裡唸叨著:“穩當點,穩當點,這孩子是來討債的,也是來報恩的。”

半夜子時,窗外的風雪正緊,我終於呱呱墜地。是個丫頭,小小的跟貓仔般大,渾身皺巴巴的,哭聲卻響亮得能蓋過外頭的風雪。大姨用剪刀絞斷臍帶,剪刀在灶火上燎了燎,又拿乾淨的舊布把我裹得嚴嚴實實,一層又一層,生怕我凍著,然後小心翼翼地抱到炕頭上。大姨夫凍得通紅的臉上露出笑模樣,眼角的皺紋擠成了一朵菊花,他轉身推開屋門,寒風裹著雪片子瞬間灌了進來,吹得灶火都晃了晃。他踩著沒膝的大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到下屋的地窖裡,地窖口蓋著厚厚的棉被,掀開時,一股帶著潮氣的寒氣撲面而來。他摸出幾顆凍得黢黑髮亮的梨,那梨是秋天存下的,凍得硬邦邦的,跟鐵疙瘩似的,他揣在懷裡跑回來,擱在灶臺上緩著,又往爐子裡添了幾塊劈柴,火苗子“騰”地一下竄起來,映得滿屋子亮堂堂的。他搓著手,看著我媽,又看著我,說:“這玩意兒解渴又敗火,咱東北的孩子,就得有個接地氣的小名,叫凍梨,咋樣?”

我媽虛弱地笑了笑,點了點頭,眼角的淚珠子滾了下來,砸在炕蓆上。灶膛裡的火苗子燒得旺,映著大姨夫滿是煤灰的臉,映著大姨眼角的皺紋,也映著我皺巴巴的小臉。那幾顆凍梨在灶臺上慢慢緩著,表皮的冰碴子化成水珠,順著黝黑的果皮往下淌,像是在流汗,滴在滾燙的灶臺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很快就蒸發了。

我就這麼叫了凍梨。在大姨家的土炕上,在瀰漫著苞米香和煤煙味的空氣裡,一天天長大。我媽奶水不足,大概是懷我的時候沒吃啥好東西,胸脯癟癟的,擠半天也擠不出幾滴。大姨看著心疼,就把家裡僅存的幾斤大米拿出來一碗,那大米是留著過年包餃子用的,粒粒飽滿,透著珍珠似的光澤。她小心翼翼地舀出來,淘洗乾淨,放在黑瓷鍋裡熬米湯,熬得黏黏糊糊的,冒著熱氣。那米湯寡淡無味,我卻吃得美滋滋,小嘴咂巴著,小肚子圓滾滾的,像個剛剝了殼的小皮球。大姨夫下工回來,總愛抱著我,用滿是胡茬的下巴蹭我的臉蛋,扎得我哇哇哭,哭聲清亮,他卻笑得前仰後合,抱著我在屋裡轉圈,說:“這丫頭,眉眼俊得很,聰明以後錯不了,長大了準能有出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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