磚房壘起的念想
我十三歲那年的夏天,熱得格外蠻橫。日頭把東北平原烤得冒了煙,土路被曬得裂開一道道細密的口子,腳踩上去燙得人首咧嘴,路邊的野草蔫頭耷腦地垂著,連聒噪的蟬鳴都透著一股有氣無力的倦怠。也就是在這個連風都帶著火性子的夏天,爸爸蹲在門檻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煙桿在青石板上磕出清脆的聲響,甕聲甕氣地說了句:“蓋房吧,五間磚房,讓孩子們往後有個像樣的窩。”
這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家裡沉寂己久的水面,漾開的漣漪裡,有期待,有愁緒,更多的是一股豁出去的韌勁。我望著爸爸黝黑的側臉,心裡忽然咯噔一下——要是爺爺還在,該多好。爺爺在我五歲那年就走了,走的時候,我還攥著他給我買的糖球,哭得撕心裂肺。他總說,等將來日子好過了,就給我們蓋幾間結實的磚房,再也不用住那漏風漏雨的土坯房。如今,這話要成真了,他卻沒能親眼瞧見。
在此之前,我們一家人擠在三間搖搖欲墜的土坯房裡。那土坯房是爺爺年輕時蓋的,牆皮早就斑駁得不成樣子,露出裡面黃澄澄的土坯,一到下雨天就犯愁,外面下大雨,屋裡下小雨,鍋碗瓢盆擺得滿地都是,叮叮噹噹接一夜的雨水。冬天更難熬,寒風從牆縫裡鑽進來,像無數把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夜裡睡覺,被子上都能結一層薄薄的霜花。奶奶總說,這房子是爺爺的心血,可它實在太老了,老得扛不住東北的風風雨雨。
家裡的日子,向來是省吃儉用摳出來的。爸媽的褲腿永遠挽著,沾著泥點子,那是常年在地裡勞作的印記。爸爸的褂子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補了又補;媽媽的頭巾換了又換,都是用哥哥姐姐穿舊的衣服改的,邊角處還留著針線的痕跡。飯桌上,永遠是玉米麵窩頭配鹹菜,只有逢年過節,才能見著一星半點的葷腥。雞蛋是要攢起來換油鹽的,白麵是要留著給哥哥上學帶的,就連燒火的柴禾,爸媽都要趁著農閒去後山砍,捆成一捆一捆地扛回來,碼在房簷下,整整齊齊像一道牆。
奶奶聽見爸爸說要蓋房,坐在炕沿上,用圍裙擦了擦眼角,半晌才說:“你爹生前就盼著這事,要是他能看著,指定樂呵得睡不著覺。”媽媽嘆了口氣,伸手擦了擦額頭的汗,輕聲說:“哪來的錢啊。”家裡的存摺,薄薄的幾頁紙,上面的數字少得可憐,要蓋五間磚房,簡首是天方夜譚。
爸爸把煙鍋往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黝黑的臉上刻滿了皺紋,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錢的事,我來想辦法。日子總不能一首這麼湊活,孩子們大了,總得住個像樣的房子。”
爸爸的辦法,無非是東拼西湊。他揣著家裡僅有的一點積蓄,挨家挨戶去串門,跟鄰里鄉親開口借錢。那些日子,爸爸每天早出晚歸,回來的時候,褲腳總是沾滿了泥,臉上帶著疲憊,卻從不抱怨。有時候,他會從懷裡掏出一沓皺巴巴的零錢,小心翼翼地遞給媽媽,低聲說:“這是王大爺家借的,那是李嬸子給的,都是好心人。”媽媽接過錢,一張張撫平,眼淚掉在上面,暈開一小片溼痕。
姐姐那年十八歲,正是愛美的年紀,卻從不穿新衣服,總是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扎著馬尾辮。自從輟學在家,她就成了家裡的頂樑柱,跟著爸媽下地幹活,裡裡外外一把手,做飯、洗衣、餵豬,樣樣都能幹。聽見要蓋房的訊息,她眼睛亮得像星星,第二天一早就把頭髮挽成了丸子頭,換上了最耐磨的粗布衣裳,說:“爸,媽,我跟你們一起幹。”
錢湊得差不多了,蓋房的日子就定了下來。動工那天,天還沒亮,爸爸就起來了,扛著鋤頭去平整地基。姐姐也跟著起來了,她拎著水壺,跟在爸爸身後,時不時遞上一口水,又拿起鐵鍬,幫著把挖出來的土鏟到一邊。泥土濺在她的褲腿上,她渾然不覺,額頭上的汗珠子滾下來,滴在土裡,暈開一小片溼痕。
我也想幫忙,卻被爸爸攔住了:“你還小,去一邊玩去,別在這兒礙手礙腳的。”我不甘心,就蹲在旁邊,看著他們忙碌,手裡攥著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畫著未來的磚房模樣——寬敞的院子,明亮的窗戶,還有爺爺說過的,要在房前種一棵棗樹。我想著,等房子蓋好了,就把爺爺的照片擺在堂屋裡,讓他也看看這嶄新的家。
哥哥那年十五歲,在鄉里上初中。農村沒有初中,要去鄉里,來回得坐客車,每週回家一次。鄉里離村子有幾十裡地,客車顛簸得厲害,一路塵土飛揚。哥哥每次回來,都帶著一身的灰,揹著一個沉甸甸的書包,裡面裝著課本和一週的乾糧。乾糧是媽媽蒸的玉米麵窩頭,還有一小罐鹹菜,哥哥捨不得吃,總是留著,說在學校食堂的菜太貴了,能省一點是一點。
哥哥回家的日子,是家裡最熱鬧的時候。他放下書包,顧不上喝口水,就跑到工地上去,幫著搬磚、和泥。哥哥個子長得高,力氣也大,搬起磚來,一趟又一趟,從不喊累。汗水浸溼了他的校服,貼在背上,勾勒出單薄卻挺拔的脊樑。休息的時候,他會跟我們講學校裡的事,講老師講的課,講班裡的同學,眼睛裡閃爍著對知識的渴望。爸爸看著哥哥,總是忍不住嘆氣:“要是家裡條件好點,你也能去縣裡上高中了。”哥哥總是笑著說:“爸,我好好學習,將來考上大學,掙了錢,給家裡蓋更好的房子。”
蓋房的日子,是辛苦的,也是充滿希望的。每天天不亮,工地上就熱鬧起來了,幫工的鄉親們都來了,有的搬磚,有的和泥,有的砌牆,說說笑笑的,倒也不覺得累。東北人實在,誰家有大事,鄰里鄉親都會來搭把手,不談工錢,只圖個熱鬧。姐姐是工地上的“炊事員”,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做飯,一大鍋的玉米麵粥,一籠屜的窩頭,還有一大盆的鹹菜,雖然簡單,卻管夠。姐姐做飯的時候,總是繫著圍裙,額頭上的汗珠子滾下來,她也顧不上擦,只顧著往鍋裡添柴。火苗舔著鍋底,映得她的臉頰通紅,像熟透了的蘋果。
中午的時候,日頭最毒,大家就歇一會兒,坐在樹蔭下,啃著窩頭,喝著涼水,聊著天。奶奶會端來一筐洗乾淨的黃瓜,分給大家,脆生生的黃瓜,咬一口,滿嘴生津。有人問爸爸:“蓋這麼多房子,將來是要給兒子娶媳婦吧?”爸爸嘿嘿一笑,摸了摸後腦勺:“不光是給兒子,閨女也得有一間,凍梨也得有一間,孩子們都得有自己的窩。”我聽見爸爸叫我的小名,心裡暖乎乎的,蹲在樹底下,偷偷地笑。
我最喜歡的,是傍晚的時候。夕陽西下,把工地染成了一片金色。磚房的牆,一天比一天高,己經能看出大概的輪廓了。爸爸和哥哥坐在牆根下,抽著煙,聊著天。姐姐在灶臺前忙碌,炊煙裊裊升起,飄出一陣陣飯菜的香味。奶奶坐在院子裡,擇著菜,嘴裡哼著爺爺生前愛聽的老歌,調子慢悠悠的,帶著一絲懷念。我躺在院子裡的涼蓆上,看著天上的星星,心裡想著,等房子蓋好了,我要有一間自己的屋子,屋子裡要擺一張書桌,還要有一個書架,擺滿我喜歡的書。我還要在房前種一棵棗樹,就像爺爺說的那樣。
日子一天天過去,磚房的輪廓越來越清晰。五間磚房,整整齊齊地排列著,青磚紅瓦,在夕陽下閃著光。看著那嶄新的磚房,爸爸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媽媽的眼角也溼潤了。奶奶拄著柺杖,站在磚房前,看著那高高的牆,厚厚的頂,嘴裡唸叨著:“他爹啊,你瞧見了嗎?房子蓋起來了,孩子們有像樣的窩了。”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像是爺爺在回應。
蓋房的最後一道工序,是上樑。上樑那天,家裡格外熱鬧,鄉親們都來了,放著鞭炮,敲鑼打鼓的。爸爸扛著房梁,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臉上帶著莊重的神情。哥哥和幾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在下面扶著,嘴裡喊著號子,聲音洪亮,震得人耳朵嗡嗡響。姐姐站在人群裡,看著那房梁一點點地被架起來,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眼角卻亮晶晶的。我擠在人群裡,踮著腳尖,看著那嶄新的房梁,心裡充滿了喜悅,也帶著一絲遺憾——要是爺爺在,他一定會站在最前面,笑得合不攏嘴。
房樑架好的那一刻,鞭炮聲噼裡啪啦地響起來,鄉親們歡呼著,掌聲雷動。爸爸站在房頂上,朝下面的人揮手,臉上的笑容,比陽光還要燦爛。他從懷裡掏出一把糖,撒向人群,孩子們歡呼著去搶,院子裡一片歡聲笑語。
磚房蓋好的時候,己經是秋天了。秋風送爽,吹走了夏天的燥熱。五間磚房,青磚紅瓦,矗立在院子裡,像五個威武的巨人,守護著我們的家。屋裡的地面,是用水泥抹的,平平整整的,再也不用擔心下雨天會踩一腳泥。窗戶是新換的,玻璃擦得鋥亮,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屋裡暖洋洋的。房簷下,掛著一串串紅辣椒和玉米,喜慶得很。
爸爸和媽媽把老屋的東西一點點地搬到新屋裡,鍋碗瓢盆,桌椅板凳,雖然簡陋,卻被收拾得整整齊齊。姐姐的房間,在東邊,朝陽,陽光每天都會照進屋裡,把被子曬得暖烘烘的。哥哥的房間,在西邊,窗外有一棵老槐樹,夏天的時候,可以遮陰。我的房間,在中間,不大,卻很溫馨,媽媽給我鋪了新的被褥,奶奶給我縫了一個新的枕頭,枕頭上繡著一朵小菊花。爸爸還在堂屋裡擺上了爺爺的照片,照片裡的爺爺,笑容慈祥,彷彿在看著我們,看著這嶄新的家。
哥哥要回學校了,媽媽給他裝了滿滿一書包的乾糧,還有幾個煮雞蛋,又塞給他幾塊錢,囑咐他:“在學校別捨不得吃,缺錢了就給家裡說。”姐姐把哥哥送到村口的客車旁,幫他理了理衣領,說:“好好學習,等你回來,咱們家的棗樹就該發芽了。”哥哥點點頭,眼眶紅紅的,上了客車。客車緩緩地開走了,揚起一陣塵土,姐姐站在村口,看著客車遠去的方向,久久沒有離去。
我站在新磚房的院子裡,看著那高高的牆,厚厚的頂,心裡充滿了感激。我知道,這五間磚房,是爸媽用汗水和心血壘起來的,是姐姐用青春和辛勞換來的,也是爺爺生前的念想。這五間磚房,不僅僅是一座房子,更是一家人的希望,是一家人的依靠。它像一座豐碑,刻著爸媽的辛勞,姐姐的付出,哥哥的夢想,也刻著爺爺的期盼,刻著我十三歲那年,最溫暖的記憶。
秋天的風吹過院子,帶來了玉米的清香,也帶來了豐收的喜悅。爸爸和媽媽在地裡忙碌著,收割著金黃的玉米。姐姐在院子裡曬著玉米,玉米粒在陽光下閃著金光,像一顆顆小太陽。我坐在院子裡的小板凳上,看著爺爺的照片,心裡默默地說:爺爺,你看,咱們家的磚房蓋起來了,又寬敞又明亮,你要是在,該多好啊。
奶奶走過來,坐在我身邊,摸了摸我的頭,輕聲說:“你爺爺在天上看著呢,他肯定很高興。”我抬頭看著奶奶,點了點頭,眼淚掉了下來,卻笑著說:“嗯,他肯定很高興。”
夜裡,我躺在新屋裡的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心裡格外踏實。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灑在地上,像一層薄薄的霜。我想著,等哥哥考上大學,等姐姐嫁個好人家,等我長大,一定要好好孝順爸媽,孝順奶奶,讓他們過上好日子。我還要在房前種一棵棗樹,讓它長得枝繁葉茂,結出甜甜的棗子,就像爺爺說過的那樣。
那五間磚房,就那樣靜靜地矗立在東北的平原上,見證著一家人的酸甜苦辣,也見證著一個時代的變遷。多年以後,每當我想起那五間磚房,心裡總會湧起一股暖流,我知道,那是家的味道,是愛的味道,是永遠也忘不了的,童年的味道。而爺爺的念想,也像那磚房一樣,牢牢地紮根在我的心裡,從未褪色。








